我拉开卫生间的门,走廊的灯还是那么晃眼,檀健次已经不在了。手机在口袋里安静着,好像刚才那场对话只是我熬夜太久产生的幻觉。
可卫衣口袋沉甸甸的,一百只千纸鹤蜷在里面,边角都压得有点发软。
我没敢多看,低着头往工位走。电梯里碰到两个实习生,一个拿着咖啡杯,另一个举着手机刷热搜,声音不大不小

你快看,新综艺官宣海报被说像结婚请柬,笑死。
我手指一抖,差点把包掉地上。

谁设计的啊?这也太会藏了吧,心形构图中间留白,站两个人就跟办酒似的。

查了,星芒视觉部的姜晚,听说是檀哥铁粉,难怪这么懂他审美。
我默默按下了耳机左耳的降噪键,世界立刻安静了一半。右耳空着,能听见自己心跳声比电梯提示音还响。
工位上,电脑刚亮屏,弹窗就跳了出来——#檀健次官宣海报像结婚请柬#,挂在实时热搜第七位。
点进去,是一张我昨晚加班改到凌晨三点的设计稿。双人剪影背对镜头,走向光,脚下延伸出两道交错的轨迹,在画面中央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心形。我没加任何文字,只用色彩渐变做了情绪引导:从冷灰蓝过渡到暖橙红,想表达的是“从陌生到共鸣”的过程。
结果网友全在说

这站位,这构图,民政局流程我都帮你们走好了。

设计师是不是偷偷拿了婚庆策划的活?

建议直接打印出来当请帖,省得再设计了。
评论区还有人扒出我过往作品,列了个表:

《舞台光影中的双向奔赴》

《应援色拼成的名字缩写》

《背景板角落的小猫爪》
总结一句

她早就在画他们的爱情了。
我盯着屏幕,右手开始转笔。转一圈,两圈,三圈,直到指尖发麻。
电话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总监”。
我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姜晚。
陈总监的声音很冷

你现在立刻重做海报。
我握紧了手机。

这张太敏感,心形元素容易引发联想,粉丝会失控。改成单人主视觉,他站C位,背景虚化处理,别再搞什么艺术表达了。
可是……

我开口,又顿住。
可是什么?说我没想那么多?说我只是按导演要求做的视觉叙事?还是说,昨晚那个人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捧着一百只纸鹤,轻声问我“机票能退,要是你觉得太急”的时候,我已经没办法再假装这只是一份普通工作?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打开文件夹,把原图拖进新建的文件夹,重命名为“一百只千纸鹤版本”。然后新建画布,开始拆解构图。
单人,C位,无互动元素,我机械地拉参考线,调整比例,把另一个人的身影一点点抹去。每删一次图层,心里就像被谁拿橡皮擦蹭了一下,越擦越空。
做完初稿,我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光刺得眼睛疼。
手机震动,是同事群消息。
【行政部小李】

姐妹们快下楼!公司外墙挂巨幅海报了!!
【设计部阿凯】

不是我们昨天交的版本!!是原版!!放大十倍!!整面墙都是那个心形构图!!
【HR实习生】

檀健次本人刚来过的,带着团队挂的,现在还在楼下站着呢!!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到隔板发出“咚”一声。顾不上收拾,抓起背包就往外冲。
电梯慢得要命,我干脆走楼梯。三层、两层、一层,推开安全通道门的瞬间,热风扑面而来。
公司正门前的小广场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拍照,有人录像,还有路人驻足指指点点:
“这不是昨天热搜那个吗?真挂出来了?”
整栋大楼西侧外墙,从一楼到五楼,赫然贴着我那份被要求删除的原版海报。阳光打在材质上,色彩比屏幕上更饱满,心形轮廓清晰得像是刻进空气里。
我站在人群外缘,卫衣帽子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起来了,遮住半张脸。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堆纸鹤的折痕。
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来了,一身黑色长袖T恤配工装裤,头发随意扎了个小揪,戴着口罩,但那双眼睛一眼就认得出来。他走到我旁边,没说话,顺着我的视线一起看向墙面。

他们让你改了吧。
他忽然说。
我点头,喉咙发紧。

我说,不用改。
他声音不高也不低

我说,这就是我要的。
我侧过头看他。他嘴角有笑,眼里也有。

你看这里。
他抬手,指向画面中央那片空白的心形区域

很多人说像结婚请柬,其实也没错。
我呼吸一滞。

我不是在回应调侃。
他转过身,正对着我,声音轻下来

我是想告诉所有人,这个地方,未来要放我们的合照。
周围的声音好像一下子远了。拍照的,议论的,笑声,快门声,全都糊成一片背景音。只有他说的每一个字,清清楚楚落在我耳朵里。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老爹鞋的白色鞋带有点脏了,左边那只还松了一截。
你不怕……这样太明显?

我终于挤出一句。

怕什么?
他笑了一声

我又没撒谎。
我没接话,他轻轻拍了下我肩膀,转身朝玻璃旋转门走去。背影挺拔,步伐稳定,像走在自己的主场。
我站在原地没动,阳光晒得脸颊发烫,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
身后有人喊
:“哎,那个穿卫衣的是不是设计师本人?”
我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后退半步,差点撞到花坛边缘。
抬头再看那面墙,心形中央依旧空着,干净得像是专门留出来的位置。
我慢慢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只千纸鹤的尖角。
它已经被压得有点变形,翅膀歪了,尾巴也短了一截。
但我没拿出来,就让它待着吧。
风吹过来,把海报的一角吹得微微翘起,像要飞起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