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伯宰昨夜因朝政繁忙,深夜才从凤鸢轩离去,回养心殿处理未完的奏折。临走前,他却特意命人取来一袭早已备好的红衣——正红的料子,绣着暗金云纹,正是我年少时最爱的样式,他握着我的手腕,语气是难得的温和与执拗。
纪伯宰绒儿,在这凤鸢轩,你不必拘着规矩,怎么开心怎么来。这件衣服,你且收下。
他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温柔,将衣袍递到我手中。我望着那抹炽热的红,心头五味杂陈,终究还是接过,悄悄放进衣柜深处,晨起都会细细拂去灰尘,妥帖打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凤鸢轩外便有一名乔装成宫人的侍卫快步走来,对着守门宫女恭敬道。
路人姑娘,宫外有拓跋族旧部,说是当年受先王恩惠,如今特意来探望姑娘和小公子,还带了重要信物,就在宫门外西侧的柳树下等候。
我正在窗边看书,闻言心头一动——拓跋族旧部?多年来我一直以为族人已尽数亡故,难道还有幸存者?
见我犹豫,侍卫又补充道。
路人那位旧部说,只敢见姑娘一人,怕被宫中眼线察觉,坏了姑娘的事。
我放下书卷,叮嘱宫女好生照看阿殊,便跟着侍卫匆匆向宫门外走去。谁也没料到,这竟是一场引君入瓮的杀机,而我的阿殊,正身处即将被烈火吞噬的险境。
那一日,天空飘着细密的雪,雪花落在肩头转瞬融化,寒气顺着衣料缝隙钻进来,冻得人脖颈发紧。我跟着那名侍卫快步走向西侧柳树下,雪地里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走了半晌,却连半个人影都未见。
拓跋绒儿人呢?

我停下脚步,心头掠过一丝不安,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侍卫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
路人许……许是怕人多眼杂,躲去附近巷子里了,姑娘随我再走一程便到。
他说话时,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佩刀,积雪落在他肩头,竟浑然不觉,语气里的慌乱瞒不过我。我忽然想起昨夜纪伯宰提起的“规矩”,想起拓跋族覆灭时的惨烈——若真有旧部存活,怎会如此贸然约见,还偏偏选在宫门外这等显眼之地?
更让我心惊的是,方才叮嘱宫女照看阿殊时,她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异样,只是当时我满心牵挂族人,并未细想。
拓跋绒儿不必了。
我猛地转身,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
拓跋绒儿我要回宫!
侍卫脸色骤变,伸手便要拦我。
路人姑娘且慢!旧部特意……
拓跋绒儿让开!
我厉声喝断他,反手从腕间缠带中抽出那柄藏了多年的匕首——那是当年离开王府时,沈清辞暗中塞给我防身的,鞘上还刻着细碎的拓跋族图腾。指尖握住冰凉的刀柄,心头的慌乱竟奇异地压下几分。拔腿便往凤鸢轩的方向狂奔。雪花打在脸上生疼,晨雾混着雪气弥漫,我仿佛已闻到了淡淡的煤油味,阿殊软糯的哭声在脑海中盘旋,每一步踩在积雪上,都发出咯吱的声响,像踩在刀尖上一般。
路人拦住她!
侍卫见计谋败露,厉声呼喊。暗处突然冲出两名黑衣人影,手持短刀挡在身前,雪花落在他们黑色的衣袍上,格外刺眼。
我眸色一沉,握紧了掌心的匕首——他们大抵是忘了,我拓跋绒儿既是亡国公主,更是在大漠风沙里摔打长大的女子,舞刀弄枪本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但此刻我无心恋战,阿殊还在等着我。我侧身避开为首之人的短刀,匕首顺着他的手腕狠狠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趁他吃痛后退,我旋身踢开另一侧的黑衣人,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裙摆被刀锋划破也浑然不觉,雪花沾满了发丝与衣襟,掌心的匕首沾了温热的血,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速战速决,阿殊不能有事!
刀锋入肉的闷响伴着雪地呜咽,两名黑衣人相继倒地。我浑身溅满温热的血珠,与融化的雪水混在一起顺着衣摆滴落,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斑驳猩红的脚印。
顾不得擦拭脸上的血污与雪水,我攥着还在滴血的匕首,疯了一般朝凤鸢轩偏殿奔去。浓烟已呛得人呼吸困难,火光将半边天空染得通红。脚下的积雪湿滑难行,我一个踉跄重重摔在雪地里,膝盖磕在青石上钻心刺骨,掌心的匕首也脱手飞出。

可我连痛呼的时间都没有,双手撑着冰冷的雪地狼狈爬起,指尖被碎石划破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只知道跌跌撞撞地往前冲,喉咙里反复嘶吼着阿殊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每一步都像耗尽了全身力气,却又被心底的执念硬生生撑起——阿殊,娘来了,你一定要等着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