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第一天,萧逐光踏上了回乡的路。
没有乘坐舒适的马车,她选择了步行。
脚步踏在熟悉的、通往家乡的黄土路上,心境却与一年前离开时截然不同。
村庄坐落在天魂帝国边境的一片丘陵地带,偏僻,贫瘠。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树下不再有聚集闲谈的村民——天太冷了。
她背着简单的行囊,穿过安静的村道。
土坯房低矮破败,偶尔有门缝后闪过窥探的目光,随即又迅速隐去,没有人出来打招呼,更别说迎接。
空气中弥漫着炊烟、牲畜粪便和冬日萧索混合的气味,冰冷而熟悉。
走到村尾最角落那处更显破败的院子前,萧逐光停下脚步。
木门歪斜,门锁早已锈蚀,她轻轻一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中传得很远。
院子里杂草枯黄,被积雪半掩着。
三间土屋,有两间的屋顶明显塌陷了一角。这就是她的“家”。
父母在她六岁那年,为抵御一波小型魂兽对村庄农田的袭扰,双双战死。
他们只是普通的大魂师,却拼尽了最后一丝魂力。
村里给了一笔微薄的抚恤,立了两块简陋的墓碑,然后,她和这座院子,似乎就被遗忘了。
没有人在意一个孤儿怎么活下来。
冷漠是常态,无视是仁慈,更多的,是同龄孩子的嘲弄和欺负——“没爹没娘的扫把星!”“克死爹妈的晦气货!”
那些尖锐的话语和随手扔来的土块,曾是她童年记忆里除却失去至亲痛苦外,最清晰的烙印。
唯一还会过问她的,是老村长。
但老村长关心的,永远只有一件事:“小光啊,魂力多少级了?有没有希望突破?咱们村可就指望你将来出息了,给村里争光啊!”
那浑浊眼睛里闪烁的,不是对晚辈的关怀,而是一种投资与索取混杂的期待。
以前,她会在意。
会为村民的冷漠偷偷难过,会因孩童的欺凌瑟瑟发抖,会在村长询问时感到沉重的压力与惶恐。
她会缩在这个冰冷空洞的家里,抱着父母留下的旧衣服,整夜整夜地哭,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她,而“逐光”这个名字,像个天大的笑话——身处黑暗,何光可逐?
但现在……
萧逐光推开主屋的门,灰尘簌簌落下。
屋里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积了厚厚一层灰。
她却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平静地放下行李,卷起袖子,开始打扫。
从储物魂导器里取出在学院就准备好的新被褥、一些耐储存的干粮、几件结实的工具。
她动作麻利,魂力微运,清风拂过,灰尘被轻易聚拢。
不过半个时辰,这间冰冷破败的屋子,竟也显出了几分洁净与生气。
生起炉火,烧了热水,简单吃了点东西。
做完这些,她才拿起一早准备好的香烛纸钱和一壶清酒,走出院子,朝着村后的小山坡走去。
父母的坟并排而立,没有墓碑,只有两块粗糙的石头,上面刻着早已模糊的名字。
坟头荒草萋萋,在冬风中瑟缩。
比起村里有些人家修缮齐整的祖坟,这里显得格外凄凉。
萧逐光默默拔去杂草,清理出一片干净的地方。
点上香烛,摆上简单的祭品,斟上三杯清酒。
她没有立刻跪下,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那两块冰冷的石头。
山风凛冽,吹动她银灰色的长发和素净的衣摆。
人心啊。
她在心里轻轻叹息。
父母为护村而死,算得上英勇,可换来了什么呢?
短暂的感激过后,是长久的遗忘,是对他们遗孤的冷漠。
所谓“牺牲”,在某些人眼里,大概只是茶余饭后偶尔提起的谈资,或是用来标榜村子“出过义士”的装饰。
真正的重量,只压在了活着的人心上。
以前想到这些,她会觉得悲愤,觉得不值,为父母难过,也为自己委屈。
但现在,她似乎能更平静地看待了。
人性有暖有冷,世情有薄有厚,指望不了旁人,便只能自己坚强。
她缓缓跪下,将酒轻轻洒在坟前。
“爹,娘,逐光回来看你们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带着一种温和的坚定,“我回来了。”
她没有哭,甚至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宁静的笑意。
“我在史莱克学院,过得很好。真的。”她开始慢慢地讲述,像每一个离家归来的孩子,对着最亲近的人絮叨家常,“我考进去了,还成了核心弟子。
魂力已经29级了,很快就能突破到魂尊。我有了很好的朋友,她们叫林朝玥、萧萧、王冬,霍雨浩。朝玥很厉害,对我也很好;萧萧活泼可爱,总是很照顾我;王冬看起来傲气,其实心肠很热;雨浩很努力,人也很可靠……”
她讲新生考核的紧张刺激,讲团队合作的默契,讲课后训练的汗水,讲海神湖畔的微风,讲食堂里霍雨浩的烤鱼,讲夜晚宿舍里女孩们的悄悄话……那些鲜活的、温暖的、充满希望与力量的细节,从她平缓的叙述中流淌出来,仿佛为这座荒凉的山坡和冰冷的坟茔,也注入了一丝生气。
“我还得到了一块很珍贵的魂骨,是朝玥让给我的。融合之后,我的速度和实力都提升了很多。”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左腿,“爹,娘,你们看,我在变强。我能保护自己了,也不再害怕了。”
“萧逐光,追逐光明的逐光。”她念着自己的名字,眼中仿佛有微光凝聚,“我以前不明白,觉得这个名字像个讽刺。但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光明不是别人给的,得自己去找,去追,甚至……让自己成为那一点光。”
她说了很久,直到香烛燃尽,酒液渗入泥土。
山风依旧,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与父母坟茔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我会继续努力的,变得更加强大,活得更加明亮。”她最后轻声说,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自语,“你们不用担心我。”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对着两块石头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步伐平稳地走下山坡。
萧逐光回来的消息,果然很快传遍了村子。
最先上门的是老村长,拄着拐杖,被孙子搀扶着,脸上堆满了与有荣焉的笑容。
“好!好啊!小光出息了!史莱克学院的核心弟子!咱们村百年头一份啊!”村长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她,重点在她腰间的储物魂导器和明显质地不错的衣服上停留,“魂力肯定大有长进吧?到什么级别了?”
“29级。”萧逐光平静地回答,没有隐瞒,也没有炫耀。
“29!好!离魂尊只差一步!”村长一拍大腿,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好好好!给咱们村长脸!你放心,村里一定支持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支持?萧逐光心里没什么波澜。
所谓的支持,在她父母刚去世、最需要的时候没有,在她被欺凌、最无助的时候也没有,如今她凭自己走出去了,回来了,这“支持”倒是来得轻易。
她没有戳破,只是礼貌而疏离地道了谢。
很快,村长“村里出了个史莱克魂尊(他自动将29级大魂师美化成了魂尊)”的消息就传遍了附近十里八乡。
接下来的几天,时不时有好奇的、攀交情的、甚至说媒的人试图登门。
萧逐光大多以“修炼紧要”或“打扫整理”为由,闭门谢客。
她不需要这些迟来的关注,更不需要那些基于她“价值”的虚情假意。
她回来的目的,只是看看父母,收拾一下老屋,然后安静地修炼,等待返校。
在家修炼的半个月,心无旁骛。
环境虽然简陋,但心境格外澄澈。
对影光笛的掌控,对魂力的运转,似乎比在学院时更多了一份沉静感悟。
这里是她苦难的起点,却也成了她检验心性、巩固修为的“观心台”。
直到假期过半,她才第一次在白天走出院子,想去村外的小河边走走。
刚走到村中的晒谷场附近,就看到了几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是当年欺负她最凶的那几个半大孩子,如今也已长成了少年模样。
他们聚在一起不知说着什么,一抬头看见她,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僵住,脸上闪过惊慌、畏惧、难以置信等复杂的情绪。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像是约好了似的,低着头,贴着墙根,飞快地溜走了,甚至没敢往她这边多看一眼,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萧逐光停下脚步,看着他们仓惶逃窜的背影,心中一片平静,甚至有些恍然。
果然啊。
拳头硬,才有道理。实力强,才不会被轻视。
这个她曾用血泪体会过的、冰冷而直白的规则,如今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清晰地呈现在她面前。只是,角色调换了。
她没有感到快意,也没有丝毫想要报复的念头。
这些人,这些事,在她心里已经翻篇了。
他们的畏惧,只是印证了她这一年的成长与改变。
她的目光,早已不再局限于这个小村庄的方寸之地,和这些早已无关紧要的旧日恩怨。
她继续走向河边,冬日的河水清浅冰凉,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和她沉静的面容。
她想起史莱克热闹的课堂,海神湖璀璨的夜色,伙伴们温暖的笑脸,还有那条充满挑战与希望的强者之路。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又过了几天,寒假临近尾声。
萧逐光将老屋里外彻底收拾了一遍,该修补的地方简单修补,该带走的随身物品仔细收好。
然后,她再次来到父母坟前。
坟头已经被她清理得干干净净,还移栽了几株耐寒的冬青。
“爹,娘,我明天就要回学院了。”她轻声说,“我会好好修炼,好好生活,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走我自己想走的路。你们安息吧。”
她俯身,摸了摸那两块冰冷的石头,仿佛能透过石头的寒意,触碰到记忆深处早已模糊的、属于父母的温暖。
然后,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山坡,这个小村庄,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晨光熹微中,她背起行囊,踏上了返回史莱克学院的路。
步伐轻快而坚定,银灰色的发丝在风中微微飘动。
学院里有等着她的伙伴,有未完成的课业,有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想到朝玥清冷眸子里的关切,萧萧活泼的笑闹,王冬傲娇的关心,霍雨浩沉稳的努力,还有唐雅学姐温暖的鼓励……她的心里便被一种充实而温暖的期待填满。
追逐光明的逐光,此刻,正怀揣着属于自己的光,向着那一片更广阔、更明亮的天地,坚定前行。
寒风拂面,却吹不散她眼中越来越亮的神采,和唇角那抹温柔而自信的浅浅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