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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冬逝·无名花

绝世:小狐蝶

好疼!

火辣辣的刺痛从手背传来,招娣下意识缩回手,指尖传来湿黏的触感。

低头看,粗糙的柴枝在她冻得通红的手背上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珠正争先恐后地往外冒,滴在脚边冰冷的雪地上,绽开一朵朵细小的、暗红色的花。

她愣愣地盯着那些血花看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用另一只手按住伤口。

粗糙的、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掌压上去,疼得她轻轻吸了口冷气。

血很快透过指缝渗出,但她没吭声,只是更用力地捏紧,仿佛这样就能把那疼痛捏碎似的。

“死赔钱货!”粗鲁沙哑的男声在身后炸响,带着浓浓的乡音,“叫你去捡柴,就这么点?想冻着你妈和弟弟?!”

招娣瘦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头看着怀里那捆不算多的柴——大部分是枯枝,还有一些勉强可烧的灌木。

她已经很努力了,天还没亮就上山,手脚冻得发麻,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滑倒。

可山上的柴越来越难捡,近处早就被村里人拾干净了。

“弟……弟弟?”她松开手,任由血继续流,转身看向那个站在低矮土屋门口、披着破棉袄、满脸不耐烦的男人——她的父亲。

男人没答话,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瞪着她,眼神里的厌恶和不耐几乎要溢出来。

招娣低下头,默默放下那捆柴,转身,重新往屋后的山路走去。

脚上的草鞋早就被雪水浸透,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冰刀上,左脚踝昨天扭伤的地方还在一跳一跳地疼。

她一瘸一拐,小小的身影在茫茫雪地里,像一粒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尘埃。

“呵,不多捡一些,晚上就别回来了!死赔钱货!”男人的骂声追在身后。

招娣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继续往上走。寒风卷着雪沫拍在脸上,生疼。

手背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只是肿得老高,紫红紫红的。

他会像我一样吗?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在她空荡荡的脑海里轻轻回响。

会吗?

她不知道。母亲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弟弟”,对她来说只是个模糊的概念。

但村里其他人家,那些有男孩的家庭,似乎……不太一样。

男孩可以上桌吃饭,可以念书(如果家里供得起的话),可以不用天不亮就上山捡柴,不用大冬天在结冰的河里洗衣服,不用挨打时只能抱着头缩在墙角。

应该不会吧?

……应该会吧?

他们都这样对我了。

女孩轻轻地想,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她抬起头,望向蜿蜒没入山林深处的崎岖山路。

天色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山头,像一口倒扣的大锅。又要下雪了。

她紧了紧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已经几乎不御寒的破棉袄,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继续一瘸一拐地往上走。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脚印,很快又被风吹起的雪沫掩去些许痕迹。

三个月后。

招娣靠在土屋冰凉的泥墙边,踮着脚,从门缝里往昏暗的屋内张望。

屋里飘出一股混杂着血腥、汗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甜气息。

母亲的呻吟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细细的、猫叫似的哭声。

接生婆喜气洋洋的声音传出来:“是个带把的!云老哥,你有后啦!”

父亲那张总是阴沉着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竟也挤出了一丝扭曲的笑意。

他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从接生婆手里接过那个裹在破布里的、小小的襁褓,动作是招娣从未见过的轻柔。

招娣透过门缝,怔怔地看着父亲怀里那一小团。

好小,小得不可思议,皮肤红通通皱巴巴的,像只没毛的小猴子,正闭着眼睛,咧着没牙的嘴,发出细细的哭声。

他好小。 招娣想,经不住的吧?

会一直挨打挨骂吗?

会吧?

毕竟我也是。

会很痛吧?

毕竟我也是。

她看着父亲用生着厚茧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慈爱的神情。

那一刻,招娣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很疼,但很酸,很涩。

她悄悄退开,回到自己那个堆着杂物、冷得像冰窖的角落,蜷缩在薄薄的、硬邦邦的草垫上。

屋外,春寒料峭,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她瑟瑟发抖。

屋里,新生儿的啼哭,父亲的傻笑,母亲虚弱的安慰,接生婆讨要喜钱的吉利话,混杂在一起,显得那么热闹,又那么遥远。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来了又走,夏天短暂得像个错觉,秋风扫过山野,然后又是漫无边际的冬。

弟弟会笑了,会爬了,会咿咿呀呀地发出模糊的音节。

他长开了一些,皮肤变得白嫩,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水洗过的黑葡萄。

招娣偶尔会被叫去照看他,在他哭闹时笨拙地摇晃,在他尿湿时手忙脚乱地换尿布。

她不敢抱他,怕自己粗糙的手弄疼他,也怕……怕自己身上洗不掉的、属于牲口棚和柴火的寒气,会冻着他。

弟弟会对着她笑,伸出藕节似的小胳膊要抱抱。

招娣总是手足无措,僵在那里,直到被母亲不耐烦地呵斥“木头一样杵着干嘛”,才慌忙躲开。

他好可爱。 夜里,躺在冰冷的草垫上,招娣会偷偷地想。白白软软的,像年糕。

以后……会很苦吧?

这个念头像个甩不掉的影子,随着弟弟一天天长大,越来越频繁地冒出来。

她看到父亲依旧会为了一点小事就对母亲和她吼叫,看到家里的粥越来越稀,看到父亲看着弟弟时眼中日益加深的、混合着期望与烦躁的复杂情绪——那期望,是因为他是“香火”,是希望;

那烦躁,是因为又多了一张吃饭的嘴,而家里越来越揭不开锅。

他会长大,要吃饭,要穿衣,也许……还要念书?家里没钱。

父亲会生气,会打人。

母亲会哭,会骂。

他那么小,那么软,会疼的,会怕的。

会像我现在这样,每天都疼,每天都怕。

招娣蜷缩起来,把脸埋进冰冷的、散发着霉味的草垫里。

眼眶很热,但没有眼泪流出来。

她早就不会哭了,哭没用,只会招来更狠的打骂。

不要。

一个清晰的念头,像黑暗中划过的一道冷光。

也许……

另一个更黑暗、更决绝的念头,悄然滋生,如同石缝里渗出的毒藤,缠绕上她冰冷的心脏。

死,

是解脱吧。

对他,对我,都是。

第一场冬雪飘落的时候,弟弟染了风寒,发起了高烧。

土屋里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味和弟弟撕心裂肺的啼哭。

父亲急得团团转,把家里仅剩的几枚铜魂币塞给母亲,让她去邻村请大夫。

母亲顶着风雪出门,直到深夜才带着一个老眼昏花的赤脚医生回来。

药灌下去了,弟弟的哭声弱了,变成难受的哼唧。

父亲守在他旁边,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

母亲累得瘫在炕边,不住地叹气。

招娣缩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弟弟烧得通红的小脸,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他小小的眉头紧皱着,呼吸急促而不稳,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牵扯着招娣心里那根早已绷紧的弦。

他好难受。 招娣想。他一定很疼,很怕。就像我每次生病时一样,但连一声“疼”都不敢说出口。

夜很深了。父亲终于支撑不住,趴在炕沿打起了鼾,鼾声粗重。

母亲也歪在一边睡着了,发出疲惫的呼吸声。

弟弟的哼唧声变得断断续续,小小的身体在破棉被下轻微地抽搐。

招娣悄无声息地起身,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走到炕边,借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看着弟弟。

那个黑暗的念头,在这一刻,不再是模糊的臆想,而成了一个清晰、冰冷、沉重的决定。

它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却又奇异地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这样下去,他只会更痛苦。

她对自己说,仿佛在说服一个看不见的对手。

长大了,会更苦。生病,挨饿,挨打,挨骂……无穷无尽。他还这么小,就要开始受苦了。

不。不要。

她从怀里摸出那小块边缘磨得锋利的、生锈的镰刀碎片——这是她白天偷偷藏起来的,原本或许只是想用来保护自己,或是某个绝望时刻的退路。碎片很凉,硌手。

她的手在颤抖,很轻微,但止不住。

她看着弟弟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小脸,看着他微微张开、干燥起皮的嘴唇。

不会疼的。 她在心里轻声说,不知道是对弟弟,还是对自己。一下就好。比活着受苦好。

她伸出手,颤抖的指尖轻轻拂过弟弟滚烫的额头,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然后,她用左手,极其缓慢、小心地,捂住了弟弟的口鼻。

弟弟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呜咽。

招娣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但她没有松开。她闭上眼睛,不敢看,泪水终于从紧闭的眼角滑落,冰冷地划过脸颊。

她能感觉到掌心下那微弱的、挣扎的呼吸渐渐微弱下去,那小小的胸膛起伏越来越轻,最后,归于平静。

时间仿佛凝固了。

招娣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个呼吸,也许有一辈子那么长。

她慢慢松开手,指尖冰凉,麻木。

弟弟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青白,但神情却奇异地平静了,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不再有病痛,不再有寒冷,不再有恐惧。

招娣站在炕边,一动不动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屋里父亲的鼾声和母亲的呼吸声依旧,窗外风雪呼啸。

世界照常运转,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碎裂了,再也回不去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弟弟安睡般的脸庞,俯身,用自己粗糙的、冰冷的脸颊,极轻、极快地贴了贴他同样冰冷下去的小脸。

一个无声的、迟来的告别。

然后,她转身,悄无声息地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走进了屋外铺天盖地的风雪中。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天地间一片纯白。

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身上。

但招娣却觉得,心里那片盘踞了十二年的、厚重的、冰冷的黑暗,在完成了那件最黑暗的事情后,反而达到了某种诡异的、彻底的平静。

一种空无一物的、万念俱灰的轻松感,吞噬了她。

她没有回自己那个冰冷的角落,而是径直走向屋后的山路。

雪很深,几乎没到她的小腿。

她走得很慢,很稳,不再一瘸一拐——左脚踝的伤似乎不疼了,或者疼,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

她一直走,一直往上走。

穿过光秃秃的树林,越过冻硬的山溪,来到半山腰一处背风的、开阔的坡地。

这里离家已经很远了,远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风雪呼啸。

招娣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她来的方向。

山下,村庄的轮廓在雪夜中模糊不清,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漫天风雪中明灭不定,像是随时会被吹熄。

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下来,坐在厚厚的、洁净的雪地上。冰冷的雪立刻浸透了单薄的裤腿,但她毫不在意。

她再次拿出那块染着暗红铁锈的镰刀碎片。碎片边缘,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同于铁锈的深色痕迹。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什么表情。

她用那块锋利的铁片,对着自己左手腕上早已伤痕累累的旧疤旁边,用力划了下去。

嗤——

很轻的一声。皮肤割开的感觉很奇怪,先是凉,然后才是火辣辣的疼。

但这点疼,比起她这十二年受过的,比起她刚刚亲手所做的那件事带来的、噬心的冰冷与空洞,简直微不足道。

鲜血涌了出来,温热粘稠,滴落在身下洁白无瑕的雪地上。

一滴,两滴,很快汇成一小滩,然后蔓延开来。

纯白的雪,被染红,那红色在雪地的映衬下,鲜艳得刺眼,又诡异地……有种残酷而终结的美。

招娣静静地看着,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流淌,看着那片红色在雪地上慢慢扩大,像一朵终于完成绽放的、巨大而凄艳的花。

很奇怪,她并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疼。

反而有一种奇异的、终于落地的轻松感。

仿佛一直背负着的、看不见的沉重枷锁,在完成那最后的、最黑暗的“责任”后,终于可以彻底卸下,随着血液的流失,和她一起归于永恒的寂静。

他不会受苦了。

我……也不会了。

最后一个念头,轻飘飘的,像一片雪花,落在即将冻结的心湖上,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她慢慢向后倒去,倒在冰冷的雪地上,倒在由自己鲜血绘成的、那朵无声的花中央。

雪花依然纷纷扬扬地落下,有几片落在她渐渐失去焦距的眼眸上,很快融化,像一滴迟来的、冰凉的泪。

她望着铅灰色的、落雪的天空,视野里最后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归于一片纯净的、永恒的黑暗。

风还在呼啸,雪还在下。

很快,新雪落下,开始温柔地、无情地覆盖那摊刺目的红,覆盖那个小小的、冰冷的身体,仿佛要将这夜所有的寒冷、绝望、无声的呐喊、扭曲的“温柔”与最终的解脱,都深深掩埋在这座沉默的冬山里。

只有几株从石缝中顽强探出头、顶着风雪绽出淡紫色小花的冬凌草,在离她不远的斜坡上,轻轻摇曳。

那是这片死寂的纯白中,最后一点脆弱的、活着的颜色,也是唯一见证了这一夜所有秘密的沉默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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