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诗音带着诸葛小花,一路循着踪迹紧追陆程文。山风卷着林叶簌簌作响,二人脚步极轻,目光死死锁着前方的身影,不敢有半分松懈。
可刚行至半山腰,陆程文只扬声喊了两句,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破风而来——正是素来神出鬼没的浑天罡。不等洛诗音二人反应,浑天罡已携起陆程文与华雪凝,足尖一点便纵身掠入深山密林,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转瞬便消失在层叠的夜色里。
洛诗音和诸葛小花僵在原地,心头皆是翻江倒海的惊悸。她们早听闻浑天罡修为深不可测,行踪诡谲难测,可亲眼见到这等近乎超凡的身法,还是被震得后背发凉。这哪里像是寻常武者能达到的境界?这人究竟修炼了什么功法,竟能到如此骇人的地步?
二人不敢耽搁,当即转身踏入大山搜寻。七星峰连绵起伏,共有八座高峰,七座依北斗之势排布,合称七星峰,余下一座孤峰傲然独立,名为北极峰。偌大的山林在夜色里如同蛰伏的巨兽,二人商议后分头搜寻,踏遍了半座山峦,直到夜半时分,一阵压抑的低泣声,才顺着山风隐隐飘了过来。
诸葛小花目力过人,夜视之下一眼便看清了林间空地里的情形——华雪凝坐在青石上,肩头衣衫被划开一道口子,陆程文正半蹲在她身前,低头给她处理伤口,二人靠得极近,华雪凝脸颊绯红,垂着眼不敢看他,周身的气氛全然是旁人插不进的亲昵。诸葛小花心头一紧,只当陆程文要对华雪凝不利,当即拈弓搭箭,箭尖擦着陆程文的身侧钉进了旁边的树干,发出“笃”的一声闷响,瞬间打断了二人的动作。
陆程文立刻起身挡在华雪凝身前,华雪凝也慌忙拢好肩头的衣衫,红着脸起身,快步走到陆程文身边,伸手替他抚平刚才动作间弄皱的衣摆。
“被发现了,怎么办?”华雪凝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却没有半分退缩。
陆程文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语气里满是桀骜:“发现就发现了,难不成她们还能逼着我把自己的人交出去?”
华雪凝轻轻点头,小声应和:“倒也是,只是诗音姐和小花姐,定然不会同意我跟着你……”
话音未落,洛诗音和诸葛小花已经快步赶到,站在了二人面前,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洛诗音看着华雪凝,厉声呵斥:“雪凝!你到底在做什么?你忘了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了吗?”
“我没忘!”华雪凝抬眸,语气里满是执拗,“我只是找到了我真正想要追随的人!”
洛诗音气得胸口起伏,对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妹,满心都是恨铁不成钢:“你怎么这么糊涂?我们从小一同长大,一同立下誓言,终生追随少主,护他周全!你现在这般做,不是背弃誓言,背弃我们多年的姐妹情分吗?”
华雪凝也来了气,扬声反驳:“我没有背弃姐妹情分!我只是选了我想走的路!就算当着少主的面,我也敢说这句话,我不怕!”
洛诗音心头猛地一沉。她原本以为,华雪凝只是一时懵懂,被陆程文哄骗了才说胡话,可此刻她才惊觉,华雪凝不是随口说说——她是真的动了背离少主的心思,是真的铁了心要跟着陆程文。
诸葛小花也满脸震惊,上前一步,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雪凝,我们明明说好了的!过了今晚午夜,你就跟我们一起回到少主身边,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华雪凝骤然拔剑,横剑挡在陆程文身前,身姿站得笔直,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两个一同出生入死的姐妹,声音坚定得没有半分动摇:“诗音姐,小花姐,我已经不再迷惘了!我……我爱上主人了,我这辈子,就跟着他了!”
洛诗音气得浑身都在发颤,声音都带着抖:“雪凝,你别傻了!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吗?你只是一时被他哄住了!”
“我当然知道!”华雪凝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以前我以为,我对少主的追随就是爱,可现在我才明白,那只是敬畏,是服从!我对主人,才是真的动心!见到他我就开心,就算被他哄着、顺着,我也心甘情愿,一想到要离开他,我就心痛得像是要被撕开一样,连呼吸都觉得难受!”
洛诗音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耐着性子劝她:“雪凝,我懂,女孩子情窦初开,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都会奋不顾身,都会不管不顾。可你必须清醒一点,他是陆程文!他和少主本就是对立面,他接近你,根本就是有目的的!”
“对啊,我说的就是陆程文。”华雪凝歪了歪头,语气坦然得没有半分迟疑。
“他在骗你!”洛诗音急声说道。
“我甘愿被他骗!就算他是骗我的,我也认了!”华雪凝丝毫不让。
“你怎么能这么执迷不悟!”洛诗音怒声斥责,“你知不知道他身边有多少人?你知不知道他对多少人用过同样的手段?冷清秋、陈梦云、徐雪娇、蒋诗涵,哪一个不是被他哄着为他出力?你是不是连自己所有的积蓄,都交给他了?”
华雪凝坦然点头:“他现在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我能帮上他,是应该的。”
洛诗音恨铁不成钢:“你看看他的吃穿用度,你的那点积蓄,于他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连他换一套车胎,买一间偏房都不够!他根本不是图你的钱!”
“那他既然什么都不图,为什么要骗我?”
一句话,直接把洛诗音问得愣在了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缓了好一会儿,洛诗音才开口,语气沉重:“他是看中了你的一身好功夫,看中了你心思纯粹,好哄好拿捏,所以才拼命把你留在身边!陆程文这个人,心里从来只有利益,没有半分真心的!”
华雪凝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两个姐妹,语气斩钉截铁:“我不管他心里装着什么,装着天下也好,装着利益也罢,反正,我的眼里,我的心里,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诸葛小花连忙上前,急声劝道:“雪凝,你别糊涂啊!陆程文对你好,不过就是想挖少主的墙角,想从少主身边把你抢走,用来对付少主!”
“少主的墙角,还用得着别人挖吗?!”
华雪凝突然一声怒吼,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汹涌的泪水瞬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脚下的泥土里。
“是!我笨!我傻!我心思直,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我这辈子,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这一身功夫!可就算是这样的我,少主还是拼了命地要赶我走,把我当成瘟疫一样躲着,生怕我给他惹麻烦!可主人不一样,他待我视若珍宝,从来不会嫌弃我笨,不会嫌我麻烦,天天把我放在心上!”
“我脑子笨,不会算计,那你们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该信谁?我该靠什么去判断,谁才是真正对我好,谁才是值得我托付一生的人?如果我天生就不懂那些算计,难道我连跟着自己的心走,都是错的吗?”
“难道我心里的感受,我眼里的温暖,全都是假的?全都是错的?是不是只要我活着,就一直在做错事?是不是我活着,本身就是个错误?”
一番话,字字泣血,砸得洛诗音和诸葛小花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们突然意识到,这么多年,好像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地关心过华雪凝的内心。
在她们的潜意识里,华雪凝就是个心思单纯、听话懂事的丫头,什么大事都不用跟她说,不用跟她商量,只要哄她两句,让她照着吩咐把事情做好,就算是合格了。就像梁山众人,从来都只把李逵当成一个听话的打手,从来没人在意过他的喜怒哀乐一样。
她们都拿华雪凝当傻子,可她们忘了,她只是少了几分算计,少了几分玲珑心思,不是真的笨,不是真的对人情冷暖毫无察觉。她一直都知道大家对她的态度,一直都在默默承受着被忽略、被轻视的委屈,只是从来没人在乎过,谁会去在意一个“傻子”的内心呢?
洛诗音的眼眶也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声音哽咽着,带着无尽的愧疚:“雪凝……对不起,是我们不好,是我们忽略了你。”
华雪凝抹去脸上的泪水,目光瞬间变得凌厉,手中的长剑微微震颤,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她的声音坚定有力,每一个字,都砸在洛诗音和诸葛小花的心上:
“少主早就遗弃了我!你们心里都清楚!你们都知道!反过来问,如果不是我这次晋级了上四门,有了利用的价值,少主会这么着急,让你们来寻我回去吗?你们说!”
诸葛小花擦着眼泪,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洛诗音缓了缓神,放柔了声音,试图跟她解释:“雪凝,少主前半生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别人不清楚,你是跟着他一路走过来的,你最清楚。在那种炼狱一样的地方,他必须杀伐果断,必须心硬如铁,否则根本活不下来。这些年,多少战友倒在我们身边,若不是少主撑着,边疆早已血流成河,生灵涂炭。他不是故意要冷落你,他只是……身不由己。”
华雪凝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少主是守护边疆的英雄,我敬他,我服他。可主人,是守护市井百姓的英雄!他给普通人盖房子,给老百姓谋活路,一心要铲除掉城里为非作歹的恶势力。凭什么这世间,只能有少主一个英雄?凭什么天下所有的资源,所有的认可,都只能倾向于他一个人?”
这句话一出,洛诗音和诸葛小花彻底惊呆了,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华雪凝,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这个问题,她们恪守着对少主的忠诚,活在既定的规矩里,这辈子从来都没有想过,从来都不敢质疑。
两个人面面相觑,半天都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
这真的是那个她们眼里心思单纯、懵懂无知的华雪凝吗?
她根本就不傻,她一直都很通透,她想到了她们从来都不敢想的问题,得出了超出她们固有认知的答案。
华雪凝继续说道:“主人说过,想要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从来都不是靠一个人,靠一个家族,就能做到的。要靠千千万万的人,一起出力,一起用心。”
洛诗音沉声道:“所以少主才要统合天下的人才和势力,凝聚所有人的力量,构建一个安稳的盛世。”
“可我已经不再相信少主了。”华雪凝的泪水再次滑落,滴在冰冷的剑刃上,碎成一片,“从他把我推开,遗弃我的那天起,我曾经的世界,就已经塌了。是主人,一点一点,一砖一瓦地,帮我把破碎的世界重新拼了起来,给了我一个家,让我的灵魂,有了可以依靠的地方。”
“而且,我早已和主人生死与共,他救过我的命,我也愿意为他豁出一切。少主是什么样的性子,你们比我更清楚,他眼里容不得半分沙子,一旦知道我选择了陆程文,只会厌弃我,鄙夷我,再也不会容我。”
她抬眸,目光决绝,看着两个姐妹,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选择。如果主人最后真的骗了我,我会自己了断,绝不拖累任何人。可只要他不遗弃我,不推开我,我就会为他战斗到最后一刻!我们是过命的姐妹,我求你们,不要逼我。”
洛诗音缓缓低下头,发出一声苦涩的笑:“陆程文,还是你厉害,还是你狠,竟然能把我们的雪凝,护到了这个地步,让她心甘情愿地跟着你。”
诸葛小花的内心,也在这一刻彻底动摇了。
真的是骗吗?
她想起了之前的场景,华雪凝身陷险境的时候,陆程文没有半分犹豫,不顾自己的性命,不顾自己的修炼前程,不顾自己的荣辱得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救华雪凝。
那个时候,他可以为了华雪凝,付出一切。
这……真的也是骗吗?
就在这时,陆程文终于整理好了自己的衣袍。刚才给华雪凝处理伤口的时候,沾了不少草药汁液,弄皱了衣摆,他整理了好一会儿,才缓步走了过来,自然地伸出胳膊,搭在了华雪凝的肩头上,语气里满是宠溺,又带着几分桀骜:“雪凝,说得好!你是我的大宝贝儿,我这辈子,都不可能遗弃你。要是我敢负你,不用别人动手,我自己先饶不了我自己。”
华雪凝立刻转过头,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急声说道:“不许说这样的话,主人要平平安安的,要长长久久地陪着我。”
“好好好,不说了,听你的。”陆程文轻笑一声,揉了揉她的发顶,“我们永远在一起。”
华雪凝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的不安瞬间散去,只剩下满满的依赖。
陆程文转头看向洛诗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挑了挑眉:“诗音小姐,眼睛恢复得不错啊?看来之前的伤,没留下什么后遗症。”
洛诗音咬了咬牙,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沉声道:“陆程文,你之前救过我,这份恩情我记着。但我也说过,你我立场相悖,阵营相对,再见面,我们就是敌人!”
“我这人向来言出必行,你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陆程文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不过我倒是分析过,你的瞳术,貌似要距离很近,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对吧?”
洛诗音的眉头瞬间紧锁,诸葛小花也满脸震惊地看向洛诗音,满眼都是难以置信——他怎么会知道瞳术的这个弱点?
陆程文看着二人的神色,就知道自己的判断没错,继续慢悠悠地说道:“而且我还听说,这大半夜的,光线不足,你的瞳术威力,怕是会大打折扣吧?再加上你前阵子眼睛刚受过重伤,现在强行运功,怕是会伤了根本,未免太勉强了点?”
洛诗音冷哼一声,语气冰冷:“陆程文,我承认,你确实是一方豪杰。看着散漫不羁,不着调,实际上心思缜密,步步为营,每一步都算得恰到好处。可也正因如此,你才是我们的心腹大患,今天,我们必须把你拿下。”
诸葛小花立刻急了,伸手拉住了洛诗音的胳膊:“姐姐,雪凝还在这里,我们不能动手啊!”
“你拦住雪凝,我来对付陆程文。”洛诗音的语气没有半分动摇,“少主有令,要留他性命,我自有分寸,不会伤他性命。”
陆程文眯起眼睛,低头对华雪凝低声道:“雪凝,你护住自己,我去叫帮手过来。”
“好,主人放心,我不会让她们伤到你的。”华雪凝立刻应下,握紧长剑,往前站了半步,挡在了陆程文身前。
话音刚落,陆程文转身就朝着山林深处疾奔而去,身形快得如同猎豹。
几乎是同一时间,洛诗音、诸葛小花、华雪凝三人同时动了起来,三道身影在夜色里骤然交错,长剑出鞘的清鸣响彻山林,这场关乎姐妹情分、阵营立场的对峙,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