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得比三年前更烈,狂风卷着雪沫子,像无数根冰针,扎在宫墙上,扎在人心头。
柳靖棠站在凤仪宫后的演武场上,一身半旧的黑衣,身形已抽得挺拔修长。十五岁的少年,褪去了当年的瘦弱与狼狈,眉眼愈发清绝冷艳,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衬得一双眸子黑如寒潭,深不见底。
他手中握着那柄白蜡杆长枪,枪尖早已被三年来的日夜苦练磨得锃亮,泛着能噬人的冷光。枪杆被掌心的汗水浸得温润,上面还残留着皇后手把手教他时,留下的淡淡余温。
可如今,这温度,彻底凉了。
半个时辰前,凤仪宫走水,火势凶猛,映红了半个皇宫。待柳靖棠拼了命冲过去时,只看到一片焦土,和一具早已辨认不清模样的焦尸。宫人说,是意外走水,皇后娘娘不幸罹难。
意外?
柳靖棠只觉得可笑。
凤仪宫守卫森严,防火措施周全,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走水?更何况,皇后身子一向康健,怎么会连逃都逃不出来?
是他,一定是他。
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察觉到了皇后的异心,察觉到了他们的谋划,所以,先下手为强,一把火,烧了凤仪宫,也烧了他在这深宫中,唯一的依靠。
三年来,皇后是他的光,是他的师父,是他在这无尽黑暗里,唯一的支撑。她教他枪法,教他隐忍,教他在深宫中如何自保,如何藏拙,如何不动声色地筹谋。她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给了他复仇的力量。
可现在,这束光,灭了。
这根唯一的支柱,塌了。
柳靖棠站在漫天风雪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冰雕。雪花落在他的发间、肩头,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他却浑然不觉。
没有哭,没有喊,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轻轻拂去枪尖上的落雪,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最珍贵的宝物。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紫宸殿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那笑容很浅,却比这深冬的风雪还要寒彻骨,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情绪,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决绝。
凤仪宫的火,烧尽了他最后一丝犹豫,最后一丝念想。
皇后死了,他在这宫里,再无牵挂,再无顾忌。
什么隐忍,什么藏拙,什么步步为营,都不重要了。
他握着长枪,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枪尖所指,只有一个方向。
心中所想,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他。
杀了那个毁了侯府满门,毁了他一生,又杀了皇后的帝王。
柳靖棠缓缓举起长枪,枪尖直指苍穹,划破漫天风雪。
没有怒吼,没有誓言,只有一片死寂的坚定。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靠皇后庇护、需要慢慢筹谋的罪奴。
从今日起,柳靖棠,只为复仇而活。
风雪更急,呼啸着掠过演武场,卷起地上的积雪,迷了人眼。
少年持枪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绝,却淬满了杀意。
这深宫,这皇权,这世间所有的罪恶,都将由他手中这柄长枪,一一清算。
他会提着这柄枪,一步一步,走上那最高的殿堂,亲手刺穿那个帝王的心脏。
为侯府三百二十七口冤魂,为教他育他的皇后,为自己这三年来,暗无天日的隐忍与痛苦。
雪落无声,枪寒刺骨。
柳靖棠的笑容,依旧浅浅的,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