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哭了很久。
他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肩膀微微颤抖，滚烫的眼泪浸湿了塞勒涅腿上的衣料。
塞勒涅没有再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安静地坐着，一只手轻轻放在他颤抖的背脊上，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他柔软的发顶。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虫鸣。烛台上的火光跳跃着，将他们依偎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在这个昏暗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空间里，痛苦如同被允许流淌的溪水，缓慢而持续地释放着淤积的毒素。
不知过了多久，安定的抽泣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而缓慢的呼吸。他依旧将脸埋在她的腿上，一动不动，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在汲取最后一点温暖和支撑。
塞勒涅把他从怀里挖了出来，拍了拍他示意差不多了。
好吧其实她腿麻了。
又过了许久，安定才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烛光下，他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脸上泪痕交错，那些骨刺在泪水的浸润下显得格外脆弱。他避开了塞勒涅的目光，显得有些难堪。
“粥……凉了。”他哑着嗓子，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声音破碎不堪。他试图起身去拿旁边早已冷掉的粥碗。
塞勒涅拉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腕很凉，皮肤下能感觉到脉搏急促的跳动。
“凉了就凉了。”她说，声音很轻，“坐好。”
安定僵了一下，然后顺从地重新在她身边坐下，只是低着头，不敢看她。
塞勒涅松开手，侧过身，拿起旁边矮几上已经冷透的粥碗，也不嫌弃，舀了一勺，不由分说地塞进嘴里。
安定愕然抬头，红肿的眼睛里满是惊诧和不知所措。“主、主人……这这是……我去热一下……”
“我饿了。”塞勒涅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无奈的意味。
拜托，什么没吃过？只是冷掉的粥而已。半天没吃东西真的好饿诶（猛吃）不过还好安定提醒我旁边还有粥，不然我都忘记了。
安定看着她平静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还是没有坚持。
主人，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没关系，你可以脆弱，可以狼狈，可以接受照顾，就像此刻这碗冷掉的粥一样，不那么完美，但可以被接受。
塞勒涅：其实我只是饿了。
他鼻尖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但强行忍住了。
就这样，塞勒涅一勺一勺，不紧不慢地将那碗冷透的粥吃完。安定也沉默地看着。整个过程安静得只剩下瓷勺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
吃完最后一口，塞勒涅将空碗放回矮几上，自己也松了口气。
吃饱想睡了，是因为哭过的原因吗？还是权能快消耗完了，感觉格外的困。
“好些了吗？”她问。
安定点点头，依旧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嗯。谢谢您，主人。”
“那就好。”塞勒涅伸手，用指腹抹去他脸颊上残留的一道泪痕。“去洗把脸吧，安定。然后，我们睡觉。”
“睡觉？”安定茫然地重复。
“对，睡觉。”塞勒涅指了指铺好的被褥，“天都快亮了，你需要休息，我也需要。”
她语气里的理所当然，仿佛刚才那场痛哭、那些沉重的过往、那些生死的抉择，都只是睡前一段不愉快的小插曲，而睡觉是治愈一切的良方。
是啊，还能怎么办呢？天还没塌下来，日子还要过。只要还活着，就要想办法活下去。
“可是……”他看向唯一的一套被褥，那是塞勒涅的。
“挤一挤。”塞勒涅已经自顾自地挪到了被褥里侧，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又不是没一起睡过。或者，你现在回自己的房间？”
安定看着她已经闭上的眼睛和微微蹙起的眉头（腿麻的），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吹熄了烛火，在黑暗中摸索着，在她身侧小心地躺了下来。他尽量靠外，身体僵硬地绷直，生怕碰到她。
塞勒涅没管他。自己分他床休息已经很仁义了，其他就不关自己的事。
或许是黑暗给了他勇气，或许是真的太累了，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温暖的被褥包裹着两人，属于塞勒涅的、淡淡的洁净气息萦绕在鼻尖。窗外，极遥远的天际似乎透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灰白。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疲惫便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听着身边人逐渐均匀悠长的呼吸，眼皮越来越沉，意识逐渐模糊。
——
塞勒涅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金色的阳光透过纸门，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混杂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她是被饿醒的。昨晚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就小碗粥，又经历了那么一场精神上的消耗，胃里空空如也。
她动了动，发现自己的腿正搭在一个温暖的东西上。低头一看，是安定的小腿。而安定的手臂，不知何时也环过了她的腰。
虽然但是…喂，是不是有点太放肆了。
他睡得正沉，眉头舒展，红肿的眼睛紧闭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平稳绵长。脸上泪痕已干，但依稀能看出痕迹。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让那些骨刺的轮廓也变得柔和了些。
她小心翼翼地挪开自己的腿，又试图将环在腰上的手臂拿开。刚一动，安定的睫毛就颤了颤，随即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蓝眼睛里还带着朦胧的睡意和一丝茫然，但当他看清近在咫尺的塞勒涅的脸，以及自己手臂的位置时，那点茫然瞬间被惊愕和慌乱取代。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整个人触电般向后弹开，差点滚到榻榻米外面去。
“主、主人！非常抱歉！我……”他语无伦次，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一直红到耳根，连带着那些骨刺周围的皮肤都透出粉色。
算了，谁让你是我的安定呢。
塞勒涅坐起身，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自己麻了一晚上的腿。“没事，睡相不好而已。”她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饿了，安定。有吃的吗？”
她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给了手足无措的安定一个台阶下。
安定愣了一下，迅速收敛了脸上的慌乱，重新变回那个沉稳的刀剑男士，只是耳根的红色一时半会退不下去。“是，我这就去准备早餐。”他立刻起身，动作利落地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服，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又顿住，回头看了塞勒涅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快去吧。”塞勒涅挥挥手，“我一会去洗漱。”
安定微微颔首，拉门出去了。
塞勒涅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脸。起身简单洗漱了一下，换好衣服。她走到窗边，彻底拉开了纸门。
雨后初晴的庭院美得惊人。所有植物都被雨水洗刷得翠绿欲滴，叶片上滚动着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传来清脆的鸟鸣，空气凉爽宜人。
塞勒涅深深吸了口气，雨后清晨特有的草木泥土气息让她精神一振。她正准备朝厨房方向走去，就听见回廊另一端传来了熟悉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
“……所以就说阿路基肯定还没醒嘛，我们小声点……”
“嘘！清光，脚步声还是太重了。”
“知道啦知道啦……咦？”
拐角处，探出两个脑袋。是清光和小乌丸。清光手里还提着一个多层食盒。两人看到站在门口的塞勒涅都愣了一下。
“阿路基！您已经醒了？”清光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走过来，声音也恢复了平常的轻快，“早上好！我们正想着您可能没睡好呢！”
小乌丸也微笑着走近，“晨间湿寒，阿路基还是先进屋为好。我们带了昨天您提过的梅子，刚摘的，很新鲜。”
“早上好，清光，小乌丸。”塞勒涅回以一笑，侧身让他们进来，“出阵回来了？一切顺利吗？”
“超级顺利！”清光一边将食盒放在矮几上打开，一边兴致勃勃地说，“虽然下雨路有点难走，但敌人不多，大家配合得也很好！哦对了，我们还带回来一些资源和小判，已经交给狐之助登记入库了……诶？安定那家伙呢？”
“他去厨房做早饭了。”
小乌丸则已经开始熟练地帮忙整理房间，将被褥抱起，似乎准备拿去晾晒。
安定很快端着早餐进来了，看到清光和小乌丸，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地打招呼：“早，加州清光，父上大人。”
四人围坐在矮几旁吃早餐。好吧其实只有塞勒涅在吃。
气氛轻松融洽，清光叽叽喳喳地说着昨天出阵的趣事，小乌丸偶尔温和地补充或纠正，安定安静地听着，偶尔给塞勒涅添粥或夹菜。
就在这时，拉门外传来一阵轻快又有些急切的“哒哒”声，伴随着熟悉的、略显尖细的嗓音。
“审神者大人！审神者大人！您醒了吗？在下回来啦！”
纸门被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扒开一条缝，随后，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黑色的鼻头耸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快速扫视屋内。
是的，自从它接受留在这里时，便第一时间学习了怎么用爪扒门。
“呃…早上好。”狐之助灵活地钻了进来，看到屋内这么多人被吓的跳了一下。最后还是忍了忍，钻进塞勒涅怀里。
“狐之助，早。”塞勒涅放下勺子，对它笑了笑，“报告写完了？”
“写完啦写完啦！”狐之助跳到矮几旁空着的位置，端正坐好，小爪子拍了拍胸前的毛发，“天守阁那边的例行汇报已经提交，还顺便领取了时政给的补贴，这个月的物资配给清单和一些新的通讯符呢！”它说着，用嘴解开小包袱的结，从里面叼出几卷纸和几个小锦囊。
“辛苦你了，狐之助。”小乌丸温和地说，伸手接过卷轴。
“唔…”小乌丸伸过来的手被吓的险些龇牙的狐之助愣了一下，意识到对方明显没有恶意显得有些尴尬，尾巴摇了摇。
“好啦，”塞勒涅摸了摸狐之助的头，脑海里打开本丸界面。“还有什么消息吗？”
喔？！真的多了不少诶？资源都四位数了诶？感觉一下子变好了不少。
“哦还有的！那个……时之政府那边发来了一份新的通告，关于近期时间溯行军活动异常的预警，可能有些战场区域需要提高警戒等级。还有……”
“活动异常？”
狐之助立刻来了精神，开始详细解释起来，小爪子还在空中比划着。清光也收起了嬉笑的表情，凑过来听。小乌丸则已经展开了物资清单，一边听一边核对。
创伤的愈合需要时间，更需要这种看似平常的、一日复一日的填充。战斗、任务、吃饭、闲聊、处理杂物……这些构成了生活坚实的基底，让人在喘息之余，慢慢找到重新站稳的支点。
路还很长。但至少，新的一天，已经带着它的阳光、雨水、任务和伙伴，不容分说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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