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偶的梦境

塞勒涅最终还是拗不过大家，睡了个午觉。安定在旁边的小隔间候着，有什么情况就及时唤醒她。

意识如坠入深潭般消散。

然后，她便下一次看见了那双眼睛。不，应该说是那两只眼睛。

与往日别无二致的画面。一片混沌的黑暗为底，两只碧蓝色的瞳孔悬浮其中。一只是圆润的杏眼，此刻正淌着殷红的血泪；另一只是细长的凤眼，紧紧闭合，仿佛从未睁开过。

那股熟悉的战栗感再次沿着脊椎攀升。塞勒涅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

不，或许不是“她的”心跳。这具在梦境中承载着她意识的躯体，正以一种她无法控制的频率颤抖着。

这次她没有低头，死死地盯着那两只眼睛。

我只要不看“自己”是谁，就不会被吓醒。至少这一次醒前能弄点有用的信息。

那么，这个梦到底想告诉她什么？

她尝试调动权能，却发现现实中那本该如臂使指的力量毫无反应。

她到底在期待些什么。果然，梦就是梦，权能在这里不起作用。

塞勒涅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方式。她张开口，试图对着那双眼睛发问：“你是谁？”

没有声音。

取而代之的，是从她喉咙深处涌出的、柔软的触感。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几片淡粉色的樱花花瓣从指缝间飘落，在混沌的黑暗中缓缓下沉。

不是吧？塞勒涅睁大了眼睛。看着手里捧着的花瓣，她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为了不醒来，塞勒涅松开手，移开了视线。

等气息平缓后她不信邪地再次尝试：“这是哪里？”

更多的花瓣涌了出来，这一次她没能完全捂住，几片花瓣粘在了她的下巴和衣襟上。那花瓣柔软得可以称得上诡异，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梦的质感。

看也不行，说也不行。这梦到底要我干什么？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下。这个动作不会触发惊醒，她之前试过，只要不刻意去看自己的“手”或“身体”就行。

暗红色的血液正从那只流泪的眼眶下方汩汩涌出，已经在地面积成了一小片血泊，粘稠的液体正缓缓漫过她的脚踝。

所以这还是个限时的梦？等血漫上来，我会淹死在里面吗？淹死在梦里？

听起来简直像是祂会说的劣质笑话，但脚踝处不断漫上来的、温热而黏腻的触感却无时无刻不告诉她，时间不多了。

塞勒涅咬咬牙，开始蹚着血水朝那双眼睛走去。血泊比她想象的要深，阻力也更大，每一步都拖拽着她的腿脚，发出粘稠的“哗啦”声。

就在她艰难前行时，一阵歌声飘了过来。

那是男声的哼唱，旋律悠扬婉转，带着某种古旧的韵味。声音忽远忽近，仿佛隔着水面传来，听不真切歌词，却能感受到那调子里蕴藏的情绪。几分寂寥，几分怅然，还有一丝……温柔？

是谁在唱？

那歌声很陌生，她确定自己从未在本丸听过这样的声音。

“你是谁？”她下意识地再次开口询问。

回应她的是又一团涌出的樱花花瓣。这次花瓣多得几乎堵住了她的呼吸，她不得不弯下腰咳嗽，花瓣从口鼻间簌簌落下，飘进血泊中，被染上淡淡的粉色。

……我恨这个梦。

血液已经漫到了小腿肚，那股温热感也逐渐变得沉重。塞勒涅抬头看向那双眼睛，那只流泪的瞳孔依旧凝视着她。

如果那种空洞的、仿佛穿透她的视线能被称为“凝视”的话。

冷静塞勒涅，不能再等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腿往那只圆润的、流着血泪的眼睛走去。

站到了那只眼睛前。那碧蓝的瞳孔中倒映不出她的身影，只有一片空洞的蓝，血泪从眼角源源不断地涌出，顺着看不见的脸颊轮廓流淌。

塞勒涅闭上眼睛——在梦里闭眼的感觉很奇怪，仿佛只是在一层黑暗上又覆盖了一层黑暗。她伸出手，朝着记忆中那只眼睛的位置，猛地摸了过去。

指尖传来一种刺骨的冰凉，以及随之而来天旋地转的坠落感。

黑暗碎裂了。

塞勒涅感觉自己被抛入了一条光怪陆离的隧道。无数破碎的画面、嘈杂的声音、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又飞速掠过。她无法控制方向，只能任由这洪流裹挟。

骤然间，一切停滞。

双脚落到了实处。眼前是一片柔和却模糊的光晕，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单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恭敬地交叠在身前。

视线低垂，只能看到光洁的木地板，以及前方不远处，一双属于男性的、穿着精致靴子的脚。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清亮，却绝不是自己的声音。

“我是大和守安定，不易上手，但自认为是把好刀。”

动作流畅而虔诚，仿佛演练过千万遍。塞勒涅就像一个被困在傀儡中的旁观者，感受着这具身体肌肉的绷紧，心脏加快的跳动，以及胸腔里满溢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矛盾与期待。

【那个时候的我，还以为……这里会是天堂。】

一个声音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响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自嘲。是安定的声音。

所以，这是他的回忆啊。

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场景已然变换。

仍旧是那个本丸，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截然不同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塌下来。庭院的草木也失去了鲜活的颜色，蔫蔫地耷拉着。

塞勒涅，或者说大和守安定，正和其他几振刀剑一起跪在广间的廊下。

前方，不对，四面八方。一个模糊扭曲的身影正在暴怒地咆哮在他们耳边盘旋。刺耳的话语碎片般砸过来。

“……废物！全是废物！”

“锻刀？每次锻出来的都是你们这些垃圾！”

“出阵又受伤？！我养你们是吃干饭的吗？！”

“滚！都给我滚！”

伴随着怒吼，有时还会有灵力凝成的鞭子般的东西抽打过来，落在身上并不造成实质伤口，却带来深入骨髓的刺痛和耻辱感。

塞勒涅共享着这份疼痛，还有安定心中翻涌的委屈、不解，以及越来越深的疲惫。

【新主……暴虐，易怒。】

安定的旁白再次响起，声音里没了最初的期待，只剩下麻木的陈述。

【锻不出好刀要骂，出不了好兵装要骂，战场上难免的擦伤也要打骂。明明冲田总司……】

画面闪烁，切换成手入室的场景。安定沉默地给自己手臂上一道被枪刺穿的伤痕涂抹伤药，动作有些笨拙。退和药研在旁边帮忙，眼里满是压抑的怒火和担忧。另一边，清光和另一个高挑的身影靠在门边，抱着手臂，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有很多很多灰白的人影，看来之前的本丸确实比现在热闹。

细长的蓝色眼睛。看来另外一只的主人在这？

【但是……】

安定的思绪还在继续。

【这里有清光。有兼定。还有其他同伴。】

【日子虽然难熬，大家在一起，互相包扎伤口，夜晚偷偷分享存下来的点心，低声吐槽主人的无理取闹……好像，也不算太坏。】

眼前又是一黑。

这次，塞勒涅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安定身体的紧张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肌肉僵硬，心跳如擂鼓。

她“看”到自己又跪在了那个熟悉的、令人厌恶的广间里。旁边，隔着一步的距离，跪着的那双细长蓝色眼睛的主人。

他微微垂着头，侧脸线条紧绷，细长的眼睛半阖着，看不清情绪。但莫名的，塞勒涅感觉到了不安。

“和泉守兼定，” 面前主位上的人开口了，声音不再是塞勒涅印象里暴怒的咆哮，而是一种轻柔的、带着玩味的语调，却比怒吼更让人毛骨悚然，“听说你们俩关系很好？当然当然，只是随口问问。”

塞勒涅感到安定的呼吸一滞。

“是的，主人。” 她听到旁边的声音响起，努力保持着平稳轻快，但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

原来他的名字，叫和泉守兼定。

“哦？” 那身影似乎笑了笑，“你俩，跟我进来。”

进来？进哪里？

主位旁边，有一扇平时紧闭的、通向内室的门，此刻正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更加深邃的黑暗。

安定身体僵硬地站了起来。旁边的兼定也沉默地起身。两人一前一后，朝着那扇门走去。

就在安定的一只脚踏入门内阴影的刹那——

塞勒涅猛地感到一股强大的排斥力！

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硬生生将她的意识从安定的身体里、从这段记忆的场景中剥离出来。

她不再是参与者，不再是大和守安定。仅仅作为塞勒涅这个旁观者。

她“看”到安定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的黑暗中，兼定紧随其后。门，在她眼前，无声地、缓缓地合拢。

她“看”到安定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的黑暗中，兼定紧随其后。门在她眼前，无声地、缓缓地合拢。

塞勒涅想跟上去看看，可那阵熟悉的、悠扬的男声哼唱，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响起。

这一次，歌声不再遥远模糊，而是近在咫尺，仿佛就在这片庭院的某个角落，仿佛就在耳边，温柔地、不容抗拒地流淌进来。

歌声一起，周围的景象都开始剧烈地波动、模糊，像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石子。

眼前的画面，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拉上的门扉，开始闭合、黯淡。

“噔！”

一声轻响，像是门扉彻底合拢的声音，又像是弦断之音。

塞勒涅猛地睁开眼，从被褥中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息，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主人？” 焦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安定几乎是瞬间就出现在她榻边，手中还端着水杯。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眉头微蹙，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呃…”塞勒涅闭眼，感觉天昏地转的。她干脆把头靠在安定的怀里。“我讨厌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