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离开后,套房内暂时恢复了宁静。轩辕荒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伪装,整个人松弛下来,重新瘫回沙发,准备继续用美食视频治愈自己受伤的心灵(和形象)。
但短暂的安静后,一种莫名的空寂感在奢华的套房里弥漫开来。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却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目光在房间里逡巡,最终落在了角落一个装饰用的壁炉上,旁边倚着一把作为装饰品的古典木吉他。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拿起那把吉他,试了试音弦。音色居然意外的不错,显然酒店有精心保养。
他抱着吉他坐回窗边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窗外是纽约璀璨的夜景,却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他低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了琴弦,一段带着几分江湖侠气与漂泊感的旋律流淌出来。
他开口,唱的是一首调子看似欢快洒脱的歌:
“清风白昼翻过了九州…”他的声音清朗,却莫名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啧,跑调了。」夜凰慵懒的吐槽声在他脑海响起,但意外的没有多少嫌弃,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开场白。
“天高任我游,我在雪下白了头…”拨弦的手指节奏轻快,可他微微垂下的眼睫,却在第二句尾音时轻轻颤了颤。
「……唱得这么惨兮兮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欺负你了。」夜凰哼了一声,语气略显别扭。
“佛前参不透,众生皆沦为仓狗…”唱到这一句时,他嘴角试图勾起的弧度显得有些勉强,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明显的红晕,像是被歌词触动了心底最深的某根弦。那是一种穿越了无尽时光、看遍了沧海桑田却依旧无法释怀的怅惘。
「喂喂喂,差不多得了啊,再唱下去本座都要起鸡皮疙瘩了。」夜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似乎被那浓重的悲伤裹挟得有些不自在。
“不必追问是否…或是知否…”最后一句,他几乎是用气声哼唱出来的,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故作洒脱的无奈。琴声渐歇,他抱着吉他,望着窗外陌生的繁华,久久没有说话,眼眶湿润,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泪珠滚落,却又被他强行忍住。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
就在这时,夜凰那慵懒中带着些许别扭的嗓音再次在他脑海深处响起,打破了这片沉寂。
「……干嘛呢?突然唱这么悲伤的歌?吵死了…影响我休息了。」他的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嫌弃和傲慢,但仔细听,却能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关切,似乎是被轩辕荒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情绪所惊动。
轩辕荒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炸毛回怼。他依旧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琴弦,沉默了片刻,才在心底用一种异常温柔的、近乎叹息的语调回应:
「吵到你了?抱歉…只是突然…有点想家了。」他的声音在心里响起,褪去了所有伪装,带着罕见的柔软和一点点脆弱。
「哼,没出息。」夜凰哼了一声,但嫌弃的意味淡了很多,反而像是在笨拙地掩饰什么,「家?哪里不是待?至于哭哭啼啼的?难看死了。」
轩辕荒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对夜凰这种别扭关心的了然。
「嗯,是有点没出息。」他承认道,抬手用指尖极其快速地、不着痕迹地拭过眼角,「只是这首歌…总觉得像是在唱我们自己。翻过了九州,白了头,参不透…最后好像什么都留不住,只能告诉自己不必追问。」
夜凰沉默了一下,似乎也在品味着歌词里的意味。半晌,他才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不少,甚至带上了一点罕见的、与他本性不符的温和:
「……蠢货。留不住便留不住,追问什么?至少现在,你想怎么疯,我还不是都陪着你疯?难道还不够?」
听到这话,轩辕荒微微一怔,随即心底涌起一股暖流,冲散了些许弥漫的悲伤。是啊,无论怎样,至少还有这个嘴硬心软的另一半魂魄始终与他同在。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夜凰却像是立刻后悔了自己刚才那片刻的“好脾气”,马上又恢复了那副嚣张傲慢的腔调:
「行了行了!少在那里伤春悲秋了!赶紧想想怎么应付那只阴魂不散的白头鹰手下的变态吧!我可不想陪你一起丢人!」
被夜凰这么一打岔,轩辕荒的心情奇异地好转了不少。他刚想笑着回怼一句,手机就非常“应景”地“叮咚叮咚”接连不断地响了起来,不是电话,而是邮件和短信的提示音。
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看吧,麻烦来了。本座就说那家伙没那么容易消停。」夜凰的语气里充满了“果然如此”的嫌弃。
轩辕荒懒洋洋地划开屏幕,只看了一眼,就差点把手机捏碎。
发件人是一个一看就是临时注册的匿名邮箱,但内容极其欠揍:
主题:关心一下小鸟儿的消化系统内容:亲爱的凤凰先生(或者您更偏好锦鸡?),午安。听闻您今日进行了激烈的“饭后消食运动”,不知是否对您的…嗯…尾羽平衡系统造成负担?附上《鸟类消化健康与运动损伤预防指南.pdf》(点开是一张巨大的白头鹰表情包,配文:来咬我呀~)
轩辕荒额头青筋暴起。
「呵,幼稚。」夜凰冷嗤一声,但听起来也有点不爽。
没等他缓过来,又一条短信进来,来自另一个陌生号码:「推荐一家不错的健身房,器械齐全,尤其适合进行…逃跑耐力训练?地址:xxxxx」(附带的定位链接点开是纽约港的自由女神像脚下)
「他在嘲笑你跑得快!这能忍?!」夜凰瞬间炸毛,比轩辕荒还激动。
紧接着又是一封邮件:主题:严肃的商业合作探讨内容:尊敬的轩辕集团总裁,我方对贵司在新能源领域的技术极感兴趣,诚邀您于今晚十点,至以下地点进行深入洽谈,期待您的光临。(附带的地址链接点开是某家灯光暧昧、名字就叫“小鸟巢”的酒吧)
“莱——德——!”轩辕荒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猛地从地毯上弹起来,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老子要宰了他!拔光他的鸟毛做毽子!”
「对!揍他!往死里揍!让他知道谁才是爷!」夜凰在他脑海里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
他撸起袖子就往外冲,那架势是真打算去跟莱德拼命。
“老板!冷静!冷静啊!”锦鲤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的腰,“使不得!使不得!这里是人家的地盘!打起来我们吃亏啊!”
百灵也迅速挡在门前,冷静分析:“老板,冲动是魔鬼。对方明显是在故意激怒您。您现在出去,正中他下怀。”
“我管他什么下怀上怀!他这是骑到我头上撒野了!放开我!我今天非得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轩辕荒气得跳脚,试图挣脱锦鲤的钳制。
「怕什么!打不过还有本座!烧他丫的!」夜凰继续怂恿。
“老板!想想瓷先生!想想您的形象!刚立的……呃,虽然好像也没立住,但不能再崩了啊!”锦鲤死命抱着不撒手,差点被轩辕荒带倒。
“形象?老子现在不要形象!我要他狗命!”轩辕荒简直要气炸了,这种明晃晃的、恶劣的调戏和挑衅,简直是在他的雷区疯狂蹦迪。
挣扎间,他的手机又响了一下,是一封新邮件,只有一个单词:「:)」
这个笑脸符号彻底点燃了轩辕荒的最后一根理智线。
「他居然还敢笑?!挑衅!这是赤裸裸的挑衅!不能忍!绝对不能忍!」夜凰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
“啊——!”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猛地甩开锦鲤(差点把锦鲤甩到墙上),但不是冲向门口,而是像一头困兽一样在房间里暴躁地转了两圈,最后目光锁定在套房书房里的笔记本电脑上。
“好好好!玩阴的是吧!匿名账户是吧!”他咬牙切齿地冲向电脑,“老子把你揪出来!看你往哪儿躲!”
他一把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屏幕上一连串复杂的代码和界面飞速闪过。锦鲤和百大气都不敢喘,看着自家老板浑身散发着“挡我者死”的黑气,疯狂追踪着那个匿名邮箱的IP地址。
“跳转…服务器在冰岛?呵,小把戏…再破…经过毛子那边?有点意思…继续追…”轩辕荒眼神锐利,嘴里念念有词,完全进入了另一种状态——顶尖黑客的复仇状态。
「快点!再快点!找到他!本座要亲自会会这个敢戏弄我们的混蛋!」夜凰比他还要急不可耐,仿佛已经看到了揪出莱德后痛扁对方的场景。
十分钟后,屏幕上的追踪路径终于清晰起来,最终锁定了一个物理地址。
轩辕荒看着那个地址,愣住了。
因为那个地址显示的位置……好像就在这家酒店?甚至……好像就在隔壁套房?!或者说,极其接近的某个房间!
莱德那家伙,居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甚至可能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用电脑给他发这些垃圾邮件!
“我艹#%&*@……!”一连串优美的中国话脱口而出,轩辕荒气得差点把电脑砸了。
「什么?!就在隔壁?!欺人太甚!简直是把我们的脸按在地上摩擦!冲过去!现在!立刻!马上!」夜凰彻底暴走。
他猛地站起来,又要往外冲:“妈的!欺人太甚!就在隔壁!我今天不把他门拆了我不姓轩辕!”
“老板!冷静!冷静!”锦鲤和百灵再次扑上来,一个抱腰一个拦门,形成了经典的“阻拦暴走老板”阵型。
“放开!你们放开我!他就在隔壁!这是挑衅!上门挑衅!”轩辕荒眼睛都气红了。
“老板!说不定是陷阱!他故意引您过去的!”“老板!想想大局!想想瓷先生知道了会多生气!”“老板!您打不过他……呃,我是说,在酒店打架影响不好!”
三人几乎扭打在一起,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就在这极限拉扯中,轩辕荒突然动作一顿,停了下来。
锦鲤和百灵吓了一跳,以为他终于气晕了。
只见轩辕荒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的暴怒和急躁如同潮水般退去,眼神变得异常冷静,甚至冷静得有点可怕。
他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语气平静得吓人:“行了,放开我吧。”
锦鲤和百灵迟疑地松开手,警惕地看着他,生怕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或者新的爆发前兆。
「喂?你怎么了?突然怂了?不是吧?这就怕了?」夜凰疑惑地在他脑子里嚷嚷。
轩辕荒没再看他们,也没再看电脑屏幕上的地址。他径直走到套房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猛地拉开了窗户。纽约傍晚的风瞬间灌了进来,吹起了他的头发。
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门的方向,又看了看楼下如同玩具车流般的街道和远处霓虹闪烁的天际线。
然后,在锦鲤和百灵惊恐的目光中,他毫不犹豫地、异常灵活地翻身跃出了窗户!
“老板!!!”锦鲤的尖叫差点掀翻屋顶。
然而,窗外并没有传来重物坠落的可怕声音。
只见轩辕荒的身影如同灵巧的猎豹,又带着几分鸟类的轻盈,在酒店外墙的装饰凸起和窗沿上几个起落,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瞬间就下到了好几层之下,然后消失在一条相邻的小巷方向。
空气中只飘回他一句带着无比憋屈和决绝的怒吼:
“艹!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锦鲤百灵!收拾东西!换酒店!立刻!马上!这破地方老子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锦鲤和百灵目瞪口呆地趴在窗口,看着自家老板用这种极端方式逃离“战场”,半天没回过神来。
隔壁套房内,莱德并未开灯,他慵懒地陷在单人沙发里,指尖悠闲地晃动着杯中残余的琥珀色酒液。面前的平板电脑屏幕分成了两半,一半是轩辕荒套房门口的监控画面(此刻正对着惊慌失措的锦鲤和百灵),另一半则清晰地显示着轩辕荒方才抱着吉他自弹自唱的片段——显然是通过某种高精度定向拾音设备捕捉到的。
他反复播放着那段录像,特别是轩辕荒眼眶泛红、强忍情绪的特写。良久,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真是…有趣的反差。”他轻声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屏幕中的人点评,“技巧无可挑剔,旋律里却藏着笨拙的真诚。明明想用江湖气掩盖一切,琴弦一响,漏出来的全是柔软的底色。”
他仰头将杯中酒饮尽,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极度感兴趣的光芒。
“明明拥有那样锋利的口舌和顶尖的黑客技术,暴躁起来能掀房盖,狡猾起来能骗过最精明的沪…”他的指尖轻轻点着平板屏幕上轩辕荒消失的窗口方向,“…却会在琴弦振动的瞬间,交出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脆弱。”
“然后,选择像受惊的鸟儿一样跳窗逃跑…”莱德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那是一种混合了惊奇、玩味和强烈占有欲的复杂表情,“小凤凰…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矛盾又迷人的小秘密?”
他放下酒杯,拿起手机,开始慢条理地搜索纽约其他顶级酒店的空房信息。猫鼠游戏,才刚刚开始。而显然,这只时而张牙舞爪、时而脆弱敏感、时而精明强干、时而蠢得可爱的“老鼠”这次选择了战略性撤退,但“猫”的狩猎兴致,已被彻底勾起,并且越来越浓。
“跑吧,尽情地跑…”莱德低声轻笑,语气愉悦而危险,“…让我看看,你下次又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