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晨雾中的银发女孩

圣境山骑士殿附属学院的冬季，总是被浓雾笼罩。清晨六点，天还未亮，十岁的莫尔德拉·傅桉已经完成晨练，独自走在通往图书馆的石板小径上。他是这届见习骑士中最勤奋的学生，也是唯一一个每天早起加练的孩子。

雾很浓，能见度不足五米。莫尔德拉提着油灯，小心地避开湿滑的青苔。突然，前方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树枝折断，又像是布料摩擦。

他停住脚步，手按在训练木剑的剑柄上。骑士殿教导：浓雾中可能有危险，也可能是需要帮助的人。

“谁在那里？”他朗声问。

没有回答。但雾中，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身影，靠在路边的古橡树下。

莫尔德拉警惕地走近，油灯的光芒逐渐驱散雾气，照亮了那个身影——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女孩，蜷缩在树根处。她穿着简单的亚麻长裙，赤着脚，银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奇异的紫色光泽。

“你还好吗？”莫尔德拉蹲下，放下油灯。女孩在发抖，嘴唇发紫，显然是冻坏了。

女孩抬头看他，紫色眼眸中闪过警惕，但更多的是茫然和疲惫。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自己。

“你迷路了吗？这里是骑士殿范围，平民不该进来的。”莫尔德拉边说边脱下自己的羊毛斗篷——那是他去年生日时，已故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礼物。斗篷还带着他的体温，他小心地裹在女孩身上。

女孩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把脸埋进温暖的羊毛里，轻轻点了点头。

“能站起来吗？我送你出去。或者你需要看医生？”

女孩摇头，伸手指了指图书馆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看书”的手势。

“你想去图书馆？”莫尔德拉惊讶，“但图书馆不对外人开放，而且你这么小……”

女孩固执地指着那个方向，紫色眼睛盯着他，无声地请求。

莫尔德拉犹豫了。骑士守则说，不能带外人进入核心区域。但眼前这个女孩看起来虚弱又可怜，而且她想去图书馆——一个想看书的孩子，应该不是坏人吧？

“好吧，”他妥协了，“但只能待一会儿，而且不能被人发现。跟我来。”

他伸出手，女孩犹豫片刻，轻轻握住。她的手很冰，像冬天的溪水。

莫尔德拉牵着她，避开主路，穿过灌木丛，从图书馆的后侧小门溜进去。这里是他的秘密通道——他常在这里加练后溜进来看书，管理员从没发现过。

清晨的图书馆空无一人，只有壁炉里的余烬发出微弱的光。莫尔德拉把女孩带到最靠里的角落，那里有他最常坐的靠窗位置，垫子最软，还能看到晨光。

“你想看什么书？”他问。

女孩在书架间慢慢走着，手指轻抚书脊，最后停在一排关于古历史和神话的书籍前。她踮起脚，想拿最上层那本厚重的《星裔文明考》，但够不着。

莫尔德拉帮她取下。书很沉，女孩抱着它，眼睛亮了起来。

“你能看懂这个？”莫尔德拉怀疑地问。这本书连许多成年骑士都觉得晦涩。

女孩点头，在垫子上坐下，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她的动作很轻柔，像对待易碎的宝物。

莫尔德拉坐在她对面，拿出自己的功课——剑术理论和大陆地理。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看书，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壁炉木柴偶尔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莫尔德拉从地理笔记中抬头，发现女孩正专注地看着那本《星裔文明考》的某一页，上面是古老的星裔符文图解。她看得太入神，连银发从肩头滑落都没察觉。

晨光终于穿透雾气，从彩色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女孩银发上跳跃，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斑驳光影。那一刻，莫尔德拉觉得她不像普通孩子，更像……书中描述的精灵，或者某种神秘存在。

“你叫什么名字？”他轻声问，怕惊扰这份宁静。

女孩从书中抬头，看着他，然后指了指窗外——晨光正穿透雾气，在石板路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晨光？”莫尔德拉猜测。

女孩摇头，手指在空中虚画，像在写什么。然后她指向自己。

“你在写名字？可我看不懂……”莫尔德拉为难地说。

女孩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截炭笔——不知她从哪里捡的，在书页空白处写下两个秀丽的古体字：

由奈安子

“由奈安子？”莫尔德拉念出来，“好特别的名字。是古语吗？”

女孩——由奈安子点头，又在旁边写下他的名字：“莫尔德拉？”

“你怎么知道？”莫尔德拉惊讶。他记得自己没说过名字。

由奈安子指了指他放在旁边的笔记本，封面有他的名字。

“哦，”莫尔德拉挠头，“我叫莫尔德拉·银辉。今年十岁，是见习骑士。”

由奈安子微笑，那笑容很淡，但让她的脸瞬间明亮起来。她在“莫尔德拉”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太阳，在“由奈安子”旁边画了个月亮。

“太阳和月亮？”莫尔德拉猜测，“是代表我们吗？”

由奈安子点头，然后在太阳和月亮之间画了一条线，连接它们。

“我们成为朋友？”莫尔德拉眼睛亮了，“好啊！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但我们可以做朋友！不过……”他想起什么，神色认真，“你不能告诉别人我们在这里见面。这里是禁止外人进入的，如果被发现，我会受罚，你也会被赶出去。”

由奈安子郑重地点头，伸出小指。

莫尔德拉笑了，也伸出小指，和她拉钩：“约定了。那……你明天还会来吗？”

由奈安子想了想，竖起一根手指，指向窗外升起的太阳，然后做了个“七”的手势。

“七天后？”莫尔德拉问。

点头。

“好吧，那七天后，还是这个时间，我在这里等你。记得多穿点，别再光脚了。”

由奈安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脚，脸微红，点头。

晨钟响起，图书馆该开门了。莫尔德拉连忙收拾东西，带由奈安子从后门离开。在树林边缘，由奈安子停下，把斗篷还给他。

“你留着吧，下次见面再还我。”莫尔德拉说。

由奈安子摇头，固执地把斗篷塞回他手里，然后指了指骑士殿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再见”的手势，转身跑进浓雾中，银发在身后一闪，消失了。

莫尔德拉抱着还带着女孩体温的斗篷，站在雾中，心里空落落的。七天后才能再见吗？好长啊。

但他不知道，由奈安子没有走远。她躲在古橡树后，看着他转身离开，紫色眼眸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感激，好奇，还有一丝……她还不懂的眷恋。

七天后，同一个清晨，同一个地点。

莫尔德拉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坐在古橡树下等待。晨雾依旧浓，但他这次带了两个苹果，用布包着，放在怀里保温。

当时针指向六点，雾中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奈安子出现了，这次她穿了鞋——一双破旧但干净的布鞋，衣服也厚了些，银发整齐地束在脑后。

看到她，莫尔德拉眼睛一亮，跳起来：“你来啦！”

由奈安子微笑点头，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他。

莫尔德拉打开，里面是几块手工饼干，形状歪歪扭扭，但散发着蜂蜜的甜香。

“你做的？”他惊讶。

点头。

“谢谢！我带了苹果，我们一起吃。”莫尔德拉把苹果递给她，两人在树下并排坐下，分享简单的早餐。

“你这七天去哪了？”莫尔德拉问，“住在附近吗？”

由奈安子摇头，指了指山下的方向，又做了个“很远”的手势。

“那你走了很远的路来？”莫尔德拉心疼了，“下次别这样了，太辛苦。或者……我们可以约定一个月见一次？”

由奈安子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周？”

点头。

“好，那就三周。对了，”莫尔德拉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我给你带了礼物。这是我自己抄的《基础古文字入门》，里面有很多古星裔文的简单字符。你不是喜欢看那本书吗？学会这些就能看懂了。”

由奈安子接过册子，眼睛瞬间亮了。她小心地翻开，里面是莫尔德拉工整的字迹，还有简单的配图。她抬起头，紫色眼眸中涌起泪光。

“你别哭啊！”莫尔德拉慌了，“不喜欢吗？”

由奈安子用力摇头，握住他的手，在手心一笔一划地写：谢谢

她的手很凉，但触感轻柔。莫尔德拉脸红了，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用谢。我们是朋友嘛。”

那天，他们没有去图书馆——管理员已经起床了。他们就坐在古橡树下，莫尔德拉教由奈安子认最简单的古文字，由奈安子安静地听，偶尔点头或摇头。她学得很快，几乎过目不忘。

“你好聪明，”莫尔德拉惊叹，“比我学得快多了。”

由奈安子脸微红，在泥地上写：你教得好

“嘿嘿，没有啦。”莫尔德拉挠头，心里却甜滋滋的。

时光在专注的学习中飞逝。晨钟再次响起时，两人都惊觉该分别了。

“三周后，”莫尔德拉认真地说，“还是这里，这个时间。我会继续教你后面的内容。”

由奈安子点头，从怀里拿出一个小东西，塞进他手里——那是一枚用银线编织的简单手链，中间串着一颗小小的紫色石头。

“给我的？”莫尔德拉惊喜。

点头。由奈安子指了指石头，做了个“保护”的手势。

“护身符吗？谢谢！我会一直戴着。”莫尔德拉立刻戴在手腕上，大小正合适。

由奈安子笑了，那笑容比晨光还温暖。她轻轻挥手，转身走进雾中。

莫尔德拉摸着手腕上的石头，目送她消失，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三周，很快就会过去的。

就这样，春夏秋冬轮转，三年过去了。

莫尔德拉十三岁，已经长高许多，剑术在同龄人中名列前茅，古文字学更是出类拔萃——他说是为了研究古籍，其实是为了能教由奈安子更深奥的内容。

由奈安子也长大了，虽然还是比莫尔德拉矮一个头，但脸上的稚气褪去，紫色眼眸更加深邃沉静。她依然不说话，但用古文字和手势交流已经毫无障碍。莫尔德拉甚至觉得，他们之间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就能懂对方。

这三年来，他们每三周见一次，风雨无阻。莫尔德拉教她古文字、历史、剑术基础；由奈安子教他辨认草药、观察星象、还有各种古老的神话传说——她的知识渊博得惊人，常常让莫尔德拉怀疑她是不是哪个隐世学者的孩子。

但他们从不问彼此的来历。这是默契，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界限。莫尔德拉只知道，由奈安子住在很远的地方，每次见面都要走很长的路，但她从未失约。而由奈安子只知道，莫尔德拉是骑士殿的见习骑士，梦想成为守护世界的骑士。

又是一个冬日的清晨，莫尔德拉提前到了约定地点。今天是他生日，他特意带了母亲留下的怀表——他想给由奈安子看看，告诉她关于母亲的事。

但由奈安子没有来。

晨雾散尽，太阳升高，古橡树下依然只有他一人。莫尔德拉从期待等到焦虑，从焦虑等到恐慌。出什么事了？生病了？迷路了？还是……她再也不来了？

就在他准备下山寻找时，雾中终于传来脚步声。但不是由奈安子轻盈的步伐，是沉重、踉跄的脚步声。

“由奈安子？”莫尔德拉冲过去。

从雾中走出的确实是由奈安子，但她的样子让莫尔德拉心脏骤停——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左手无力地垂着，袖口被暗红的液体浸透。她看到莫尔德拉，勉强露出一个虚弱的笑，然后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由奈安子！”莫尔德拉冲上前接住她。入手冰凉，轻得像羽毛。他这才看到，她的左手手腕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虽然用布条草草包扎，但血还在渗。

“发生什么事了？谁伤了你？”莫尔德拉声音发颤，小心地检查伤口。伤口很深，像是被利器所伤，但形状奇怪，不像是刀剑。

由奈安子摇头，用右手在地上写：自己不小心

“撒谎！”莫尔德拉第一次对她提高音量，“这伤口不可能是不小心！告诉我实话！”

由奈安子看着他焦急的脸，紫色眼眸中闪过痛苦和犹豫。最终，她写下：不能说。对不起

“为什么不能说？我是你朋友！我可以保护你！”十三岁的少年握紧拳头，眼中是骑士的坚毅和少年纯真的愤怒。

由奈安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抬手，轻轻擦去莫尔德拉不知何时也流下的泪，然后在地上缓慢地写：

我要走了。很久。可能不回来

莫尔德拉如遭雷击：“为什么？你要去哪？”

必须去。对不起

“那我们还能见面吗？像以前一样，三周一次？”

由奈安子看着他，眼泪不断滑落，但轻轻摇头。

莫尔德拉感到心像被撕裂。三年，三十多次见面，无数个晨光中的对话，分享的秘密，无声的笑声……就这样结束了吗？

“至少告诉我，”他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哽咽，“至少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我不想……不想连朋友是谁都不知道，就永远失去她。”

由奈安子咬唇，挣扎良久。最终，她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指尖在空中虚画。随着她的动作，空气中浮现出淡淡的紫色光痕，组成一行古老的星裔文字：

巴德莉娅家族最后的血脉，被诅咒的孩子，月下的遗民

字迹在空中闪烁片刻，消散了。莫尔德拉瞪大眼睛——巴德莉娅家族，那是古籍中记载的、五百年前因“非人特征”被灭门的古老家族。传说他们拥有星裔和精灵的血脉，也因此招致灾祸。

“你是……巴德莉娅家的人？但那个家族不是已经……”

由奈安子点头，又写：只剩我。我必须隐藏。今天被发现，必须离开

“是谁发现了你？谁伤了你？”莫尔德拉急切地问。

不知道。蒙面人。想要我的血由奈安子写下这句，身体摇晃了一下，显然失血过多。

莫尔德拉立刻撕下自己衬衫的干净内衬，重新为她包扎伤口。他的手法已经娴熟——三年里，由奈安子偶尔会带些小伤来，他渐渐学会了处理。

“听着，”包扎完，莫尔德拉握住她的肩膀，直视她的眼睛，认真得像在骑士殿宣誓，“无论你去哪，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我会变得更强，强到能保护你，强到没人能伤害你。所以……你一定要回来。好吗？”

由奈安子看着他，紫色眼眸中倒映着少年坚定的脸。她慢慢点头，然后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枚银色的戒指，造型简单，中央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紫色宝石，和她三年前给他的石头一样。

她拉起莫尔德拉的右手，将戒指戴在他的拇指上——现在太大，但他说过还会长高长大。

长大后来找我她写，戴着它。我会认得

“我一定会找到你，”莫尔德拉握紧戒指，誓言铮铮，“无论你在哪，无论多少年。我以骑士的荣耀发誓。”

由奈安子笑了，虽然脸上还挂着泪，但那笑容美得让晨光失色。她上前，轻轻拥抱了他——这是三年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她的拥抱很轻，很冷，但莫尔德拉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他回抱她，小心地避开伤口。

“保重，由奈安子。等我。”

嗯。保重，莫尔德拉

她在手心写下最后这句话，然后松开手，后退，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跑进浓雾。银发在晨光中一闪，消失在树林深处，像从未出现过。

莫尔德拉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直到晨钟再次响起，提醒他该回去训练了。他低头看着拇指上的戒指，紫色宝石在晨光中泛着温柔的光。

“我会找到你的，”他轻声说，握紧戒指，“一定。”

转身回骑士殿时，十三岁的少年眼中，多了些超越年龄的坚毅和决心。从今天起，他不仅要成为骑士，要成为最强的骑士，强到能保护那个银发紫眸的女孩，强到能跨越一切阻碍，找到她，站在她身边。

晨雾彻底散去，阳光普照大地。古橡树下，只有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和一句飘散在风中的誓言：

“等我，由奈安子。等我长大，等我变得足够强大，等我……带你回家。”

而远方的森林深处，银发的女孩靠着树，看着手心里少年匆忙中塞给她的怀表——表壳内，是莫尔德拉和已故母亲的画像。她握紧怀表，泪水再次滑落。

对不起，莫尔德拉。但我相信，你会来的

因为你是我的太阳，而太阳总会升起

无论黑夜多长，晨光终会到来

而我会在晨光中，等你

【童年相遇番外完，约4500字】

番外2：莫尔德拉——尤奈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