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偏西，夏末的暑气消了大半，老槐树上的蝉鸣忽然淡了几分，不再是盛夏里那般聒噪刺耳，倒添了点温柔的余韵，绕着枝桠轻轻飘。安安坐在老槐树下的竹椅上，手里翻着记录册，纸页上还留着晨露的微凉，笔尖划过的字迹，都沾着淡淡的槐香。

“蝉声轻了，秋凉该快了。”张爷爷扛着竹耙从巷口回来，竹筐里盛着半筐刚扫的槐叶，叶片边缘刚染上浅黄，中间还留着盛夏的墨绿，被风一吹，簌簌地响。他把竹筐放在石桌旁，搬来小马扎坐下，伸手捋了捋胡须，“捡些完整的收起来，夹在书里当书签，等乐乐回信了，说不定也就回来了，给他留着。”

安安合起记录册，起身走到竹筐边，指尖轻轻捏起一片槐叶，叶脉清晰，摸起来软软的，还带着晚风的微凉。“去年这个时候，乐乐还在院里帮着扫槐叶呢。”她轻声说着，眼前忽然晃过那时的光景：乐乐挽着袖子，竹耙挥得有模有样，把槐叶扫成小小的一堆，然后蹲在旁边，手指扒着叶子，数着里面藏着的知了壳，数得认真又执着。

“那孩子打小就贴心。”张爷爷笑着接过话，拿起一片槐叶对着天光看了看，阳光透过叶片，把黄绿相间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这叶子晒干了泡茶，清咽润喉，比槐花茶多了点清苦味儿，乐乐倒偏爱吃这口。”

话音刚落，巷口就传来了脚步声，小虎和朵朵抱着布包跑进来，两个孩子额角沾着细汗，小脸红扑扑的，看见石桌旁的竹筐，立刻眼睛一亮，凑了过来。“安安姐姐，张爷爷，我们来挑槐叶！”朵朵蹲在竹筐边，小手捏着槐叶的叶柄，小心翼翼地翻找，专挑那些没有破损、纹路完整的，“我要挑最漂亮的，留给乐乐哥哥当书签，让他知道我们每天都在想他。”

小虎也不闲着，搬来墙角的小竹篮，把朵朵挑好的槐叶小心地放进去，放满一层，就用小手轻轻压一压。然后他踮着脚，把竹篮放在老槐树下的石台上，拍了拍石台，认真地说：“这里晒得着太阳，风也大，槐叶干得快，乐乐哥哥回来就能用了。”

正说着，林野背着相机走进了槐院，暮色刚好漫过墙头，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竹筐里的槐叶泛着淡淡的黄绿，小虎和朵朵蹲在旁边挑拣的模样，温柔得像一幅浸了槐香的画。他赶紧调整镜头，按下快门，“咔嚓”一声，把这一幕定格在胶片里。“秋初的槐院，比盛夏多了点静气。”他笑着走到石桌旁，“等乐乐回来，把这张照片和去年他扫槐叶的照片放在一起，让他看看，槐院的秋天，从来都没变过。”

苏晓也拎着速写本过来了，她找了个对着竹筐的位置坐下，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拿起画笔轻轻勾勒。先用浅黄勾出槐叶的轮廓，再用墨绿晕出叶片的纹路，然后添上蹲在竹筐边的小虎和朵朵，小小的身子，认真的模样，跃然纸上。画角处，她提笔写下一行小字：“蝉声初歇槐叶黄，一叶书签寄远方”，笔尖划过纸页，墨色与暮色相融，把望河巷的秋初，轻轻揉进了画里。

张爷爷起身走进灶房，不多时，就端着一壶热茶走出来，壶口冒着淡淡的热气，清苦的香气立刻漫了满院。“尝尝这个，刚晒的槐叶茶，今年的新叶。”他给石桌上的茶杯都倒上，茶汤清亮，泛着淡淡的黄绿色，“等秋凉了，槐叶落得多了，再晒点，装在罐子里，等乐乐回来，让他带着路上喝。”

安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苦的滋味在舌尖散开，随后又漾出淡淡的甜，熟悉的味道瞬间涌上心头。她想起小时候，乐乐不爱喝槐叶茶的清苦，她就偷偷往他的茶杯里放一颗槐花糖，哄着他喝下去，看着他皱着小脸喝完，又笑着要第二颗，如今想来，嘴角忍不住弯起温柔的弧度。

小虎和朵朵也端着小茶杯，学着大人的样子抿了一口，刚尝到清苦，小脸就立刻皱了起来，像捏了颗青杏。但很快，他们就从兜里摸出槐花糖，放进嘴里，甜滋滋的味道冲淡了清苦，两个孩子又咧着嘴，笑着喝了起来。

日头渐渐沉了下去，夜色慢慢拢住了槐院，老槐树上的蝉鸣几乎听不见了，只有偶尔几声虫鸣，在晚风里轻轻响着。安安把挑好的槐叶小心地摊在竹匾里，放在石台上晾晒，然后拿起记录册，借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翻开新的一页，写下：“蝉声初歇待秋凉，槐叶成签寄思量，乐乐，望河巷的蝉鸣轻了，槐叶黄了，我们晒好了槐叶茶，捡好了槐书签，等你回来，共饮这杯秋茶，共守这院秋凉。”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竹匾里的槐叶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清苦的茶香混着槐香，漫了满院。张爷爷坐在老槐树下，慢慢喝着槐叶茶，小虎和朵朵趴在石桌上，小手指着竹匾里的槐叶，小声地数着。巷口的风，裹着淡淡的秋意，朝着远方吹去，像是在替望河巷的人，轻声呼唤着归人，也捎去满院的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