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并未真正静止,但在张梦源的感知中,世界被拉长、扭曲。指尖触碰人皮典籍的刹那,并非实体接触的冰冷或粗糙,而是一种灵魂被强行撕扯、投入沸腾罪孽熔炉的剧痛与轰鸣。
七道邪光锁链刺入她身体的幻痛无比真实,下方巨口的腥风几乎撩起她的发梢。王橹杰绝望的哭喊变得遥远。
就在意识即将被那无尽痛苦与邪恶吞没的瞬间——
她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指,没有去撕扯书页,也没有试图举起那沉重的典籍。她做了一件更简单、更疯狂,也或许是她冰冷逻辑中唯一可行的事。
她将流淌着鲜血的手腕,狠狠按在了典籍封面正中央,一个由扭曲符文组成的、仿佛漩涡般的凹陷处。
那不是钥匙孔。
那是……献祭口。
张梦源以血……为引。
她嘶哑的声音几乎被周围的咆哮淹没,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张梦源但这血……不滋养罪孽……
她的血,在梦境中似乎带着某种异常的特性,能对这里的污秽造成伤害。那么,如果将这特性,连同她此刻沸腾的求生意志、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破冰而出的某种冰冷怒焰……全部灌入这仪式的核心呢?
是摧毁,还是……被反噬?
“噗嗤——!”
仿佛烧红的烙铁按上冰面,又像是滚油泼入雪堆。刺耳的灼烧声、腐蚀声猛地爆发!典籍封面那漩涡般的符文疯狂闪烁、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张梦源手腕的伤口处,鲜血不再只是滴落,而是仿佛被某种力量疯狂抽取,形成一道细细的血线,源源不断地注入典籍!剧烈的虚弱感和灵魂被剥离的幻痛让她眼前发黑,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几乎要从那根焦黑肋骨上坠落。
王橹杰姐姐!坚持住!
王橹杰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挣脱了脚下肉手的束缚,扑到心脏下方,用自己单薄的肩膀死死抵住那根肋骨,试图为她提供一点点支撑。陈奕恒也怒吼着冲过来,用身体撞开一条血路。
下方,那巨大的扭曲面孔发出震耳欲聋的、混合了亿万痛苦灵魂的尖啸,巨口加速合拢!七道锁链邪光大盛,缠绕收紧,要将张梦源绞碎!
典籍的封面开始出现裂痕,暗金色的亵渎文字光芒急速黯淡。
时间,在疯狂的抽吸、极致的痛苦、同伴的支撑与死亡的逼近中,被切割成无限细碎的瞬间。
张梦源的意识在涣散的边缘徘徊。她看到王橹杰哭喊的脸,看到陈奕恒狰狞搏斗的背影,看到秦燕最后被拖入地下时伸出的手,看到穆祉丞被贪婪吞噬的轮廓……还有那些墙壁上永恒痛苦的人脸。
不能……输……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一点星火,在她即将黑暗的意识中炸开。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所有的意志——冰冷的、坚韧的、属于“张梦源”的全部——顺着鲜血,狠狠“砸”进了那本典籍!
“咔嚓——!!!”
仿佛玻璃宇宙碎裂的巨响。
人皮典籍封面彻底崩碎!无数燃烧着黑色火焰的书页碎片四散飞溅!
七道罪孽锁链寸寸断裂,化为污浊的烟雾消散。
那颗搏动的“锅炉之心”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鸣,骤然停止跳动,随即表面出现无数裂纹,暗红色的光芒急速暗淡,整个肉质腔体开始剧烈痉挛、萎缩。
巨大的扭曲面孔发出不甘的咆哮,却在典籍崩碎的冲击下寸寸瓦解。
天旋地转。
所有的景象——肉质地面、痛苦人脸、萎缩的心脏、飞舞的碎片——都在急速褪色、模糊、远去。尖锐的哀嚎、同伴的呼喊、列车的轰鸣……所有声音被拉长成无意义的噪音,然后归于寂静。
失重感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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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梦源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睡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手腕处传来清晰的、火辣辣的刺痛感。她低头,拉起袖子——白皙的皮肤上,一圈深紫色的淤痕清晰可见,仿佛真的被什么东西狠狠勒过,但并没有破皮流血。
卧室里一片安静,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凌晨的熹微天光。熟悉的书桌,画板,冰冷的空气。
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张梦源呼……呼……
她大口喘息着,试图平复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脑海中最后那典籍崩碎、一切崩塌的景象依旧鲜明,带着灼热的痛感和冰冷的解脱。
成功了?
松鼠先生(张真源)【恭喜,游戏胜利。】
一个温和、平静,却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出现。
不是通过耳朵听到,而是感知到的。
这个声音……不同于人鱼先生(宋亚轩)的妖异魅惑,更加沉稳内敛,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感到安心的力量,却又深不可测。
松鼠先生(张真源)。
张梦源的呼吸微微一滞。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解释,只有这句宣告胜利的平静语句,然后声音便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胜利了。
但为什么……没有丝毫喜悦?
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那挥之不去的、沉甸甸的后怕。
手腕的幻痛,脑海中同伴最后的惨叫和面孔,那肉质腔体内极致的恐怖与绝望……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吗?为何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她此刻坐在自己安全的房间里,却依旧感到寒意刺骨,仿佛那地狱列车的冰冷铁锈味还萦绕在鼻尖。
她缓缓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身体很累,精神却异常清醒,或者说,因为过度刺激而陷入了一种麻木的清醒。
小杰……那个紧紧抓着她衣角、叫她姐姐的彝族男孩(王橹杰) ,他回来了吗?还是永远留在了那里?陈奕恒呢?秦燕和穆祉丞……
还有那个声音……松鼠先生……他们到底是谁?这场以生命为赌注的“游戏”,目的究竟是什么?
疑问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城市开始苏醒。但对张梦源而言,那个充满尖叫、血肉与冰冷抉择的“夜晚”,或许比即将到来的白昼更加真实。
胜利的代价,是带回来一身看不见的伤,和一份沉甸甸的、不敢细思的恐惧。她拉高被子,盖住自己,却盖不住那从梦境蔓延到现实、无孔不入的寒意。
游戏结束了。
但梦魇,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