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夜的灯火与那堆冰冷的灰烬,终究是随着时光的流转,被沈宁深埋进了心底。她依旧是那个清冷自持的将门嫡女,只是眉宇间,多了一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漠。
数月后,边关急报,北境动荡。圣上钦点镇国公沈巍挂帅出征,驻守灵州。沈宁以体弱需静养为由,请旨随父同往。京城的繁华与喧嚣,于她而言,早已失了颜色。她想去看看,看看父亲口中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也想在那片苍茫的土地上,将一些不该有的念想,彻底放逐。
灵州不比长安,这里是风沙与铁血铸就的边城。天空更高远,空气更凛冽,连阳光都带着一种粗粝的质感。城中军民混杂,胡汉杂居,处处透着一股生猛而直接的活力。
这日,沈宁换上一身利落的胡服,独自走在灵州最热闹的西市。这里没有长安城的精致与风雅,却有最地道的风土人情。她在一个卖香料的摊位前驻足,正细细分辨着一种名为“雪寂”的罕见香料,忽然,街角传来一阵惊恐的尖叫!
“小心!马!快躲开!”
沈宁猛然回头,只见一匹神骏非凡的黑色骏马如一道黑色闪电,正沿着长街失控地狂奔而来!马背上的人伏低身子,似乎想拉住缰绳,但那烈马性起,根本不受控制。
而马匹的正前方,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为了捡一颗滚落的糖葫芦,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浑然不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周围的人群惊慌四散,发出一片混乱的呼喊。那小女孩的母亲在不远处吓得面无人色,瘫倒在地。
沈宁的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没有丝毫犹豫,足尖在地上猛一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多年的武学功底在这一刻展露无遗,她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在马蹄即将踏上小女孩头顶的前一瞬,沈宁飞身而至,一把将小女孩揽入怀中,顺势一个翻滚,险之又险地向旁边滚开。
“唏律律——!”
烈马几乎是擦着她的后背疾驰而过,带起的劲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沈宁紧紧护着怀中已经吓傻的小女孩,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形。她刚松一口气,怀中的小女孩便“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别怕,没事了。”沈宁轻声安抚着,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将小女孩交还给随后赶来的、泣不成声的母亲。在周围人群敬畏又感激的目光中,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这场意外的喧嚣,让她有些心烦。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那匹失控的骏马在不远处被强行勒停,马上的人也终于稳住了身形,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隔数丈,再次交汇。
沈宁的脚步,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还是那身月白色的长衫,只是款式更为简洁干练,更添几分英气。
还是那张俊美得近乎凌厉的脸,只是此刻因方才的驰骋而染上了一丝薄红,少了几分京城的清贵,多了几分边塞的粗犷。
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让她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想起,就感到一阵心寒与愤怒的眼睛。
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
此刻,那双眼睛里不再是上元夜的淡漠与嘲讽,而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那惊愕又迅速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是审视,是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狼狈。
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她。
沈宁的心,在认出他的那一刻,猛地沉了下去。上元夜那场被轻视的怒火,那盏化为灰烬的“走马燎原灯”,所有被她强行压抑下去的情绪,瞬间翻涌而上。
她看着马上的他,他也看着地上的她。
风沙吹过灵州的长街,卷起地上的尘土,也吹乱了她的发丝。
世界仿佛又安静了下来。
沈宁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中,带着彻骨的冷意。
“原来,你的马,和你一样,都不长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