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冰河跳下去的时候,风在耳边呼啸。
他把沈清秋抱得很紧,手臂几乎要嵌进对方的骨头里。
下坠的速度太快,四周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一股又湿又冷的气流不断往领口钻,带着腐烂草木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沈清秋没有醒。
体温一直在降,皮肤开始发硬,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点抽走生气。洛冰河用灵力在两人外头裹了一层屏障,但那层光很快就被黑暗啃出裂口,像纸一样碎掉。
他知道这样撑不了多久。
“别死。”他低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你要是敢在这时候死,我以后找谁算账。”
话刚说完,就察觉到不对劲。
沈清秋的呼吸变得更弱了,鼻尖渗出一点暗红的血丝,顺着脸颊滑下来,在空中竟然没滴落,而是化成几粒微小的光点,飘向黑暗。
洛冰河瞳孔一缩。
这不是普通的受伤。这是魂魄在散。
他立刻咬破舌尖,逼自己清醒,把手贴上沈清秋后背,把剩下的灵力全送进去。可那些灵力刚进入对方经脉,就被一股阴冷的力量扯碎,消失得无影无踪。
“妈的。”他喘了口气,额头冒汗,“连这点力气都保不住?”
他又想起那天在竹林,沈清秋站在青竹前,脸色发白,心跳快得不像话。那时候他还觉得奇怪,师尊怎么也会紧张。现在想来,那人早就撑不住了,只是不肯倒。
为了谁?
为了他。
洛冰河喉咙一堵。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人的脸,冰得像冬天埋在雪里的石头。他突然笑了下,声音哑得厉害:“你说你要护我周全……结果呢?现在是我抱着你往下跳。”
话说到一半,胸口猛地一疼。
不是外伤,是心口深处传来的抽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他的心脏。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血浸湿了一片。
刚才那一刀划得太深。
他没管,反而抬手撕开衣襟,露出左胸位置。那里有一道旧疤,是小时候被人用刀划的,一直没好利索。现在他拿短刃重新割开,直抵心脏边缘。
血涌出来的时候,他没躲。
他捏开沈清秋的嘴,把伤口按上去,让血流进去。一开始很慢,后来沈清秋喉头动了一下,像是本能地吞咽。
洛冰河松了口气。
“喝吧。”他说,“我不信你还能装死到底。”
血一滴滴往下落,他的力气也在一点点消失。视线开始模糊,耳朵嗡嗡作响,但他还是死死抱住沈清秋,生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你以前总说我倔。”他一边流血一边笑,“可你才是最犟的那个。挨打不吭声,受伤不说疼,明明关心我又非得板着脸……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说你要护我周全……那这次,换我来护你。”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他感觉手腕一凉。
不是风,是某种更沉的东西从底下升上来。
抬头看,深渊底部终于出现了光。
很微弱,像是谁在极远处点亮了一盏灯。接着第二点、第三点,接连亮起,排列成环形图案,缓缓旋转。
洛冰河认出来了。
那是剑阵。
不是普通的阵法,而是以千百把断剑为基座,嵌在岩壁和地面之间,每一把都指向中心。而阵眼的位置,正对着他怀里的沈清秋。
光越来越亮,照得人脸发白。
他看见沈清秋眉心开始泛蓝,虽然还是没醒,但呼吸比之前稳了些。逸出体外的光点慢慢被拉回体内,像是被什么力量重新缝合。
剑阵启动了。
而且是因为他流的血。
洛冰河靠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喘着气,手指还在颤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已经止不住血,衣服全湿透了,黏在身上又冷又重。
“行吧。”他喃喃,“算你运气好,赶上了。”
他抬起手,想碰一下那道蓝光,结果指尖刚伸出去,整个人就晃了一下,差点栽倒。
太累了。
身体像被掏空,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但他还是没松开沈清秋,反而把他往怀里搂了搂,确保不会滑下去。
头顶上百丈高的岩壁依旧漆黑,追兵暂时没下来。也许他们根本不敢进这地方,毕竟传说中没人能活着出来。
也好。
省得他再打架。
他闭了会儿眼,又强迫自己睁开。不能睡,一睡可能就醒不过来了。他得看着沈清秋,得确认他还活着。
“等你醒了。”他说,“我要跟你算一笔账。”
“为什么总是你自己扛?为什么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帮你?你知不知道……我其实不想看你死。”
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只剩气音。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沈清秋的手指蜷了蜷,搭在他手臂上的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回应什么。
洛冰河猛地睁大眼。
“师尊?”
没回答。
但那缕蓝光变得更亮了,顺着沈清秋的眉心往下蔓延,一路流入心口。与此同时,整个剑阵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沉睡多年的机器终于被唤醒。
地面开始震动。
一块块碎石从头顶掉落,砸在周围。洛冰河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血顺着胳膊流下来,滴在阵图上。
那一瞬间,所有亮着的剑影同时震颤。
一道虚影缓缓浮现。
是把剑。
断了一半,剑柄缠着褪色的布条,剑身刻着两个小字——霜渊。
洛冰河认得这把剑。
那是沈清秋的本命剑,也是他亲手交给自己的那把。
可眼前的这把,看起来至少有上千年历史,布条腐朽,剑刃斑驳,却依然散发着不容忽视的气息。
它悬在半空,剑尖朝下,正对沈清秋的心口。
然后,缓缓落下。
洛冰河想动,却发现身体被某种力量定住,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断剑一点点插入沈清秋胸口。
没有流血。
但沈清秋的脸色变了。
原本苍白的脸突然泛起一丝血色,呼吸加深,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承受某种痛苦。
与此同时,洛冰河胸口的伤口猛地一抽。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顺着血脉倒流回去。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剑阵的光越来越强,照亮整个深渊底部。那些古老的符文一个个亮起,组成完整的阵图。而阵眼中央,沈清秋的身体微微浮起,离地寸许,被蓝光包裹。
洛冰河跪坐在地上,仰头看着。
他想伸手,可手臂抬到一半就落了下来。
视线开始模糊。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把断剑完全没入沈清秋胸口,而后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沈清秋的睫毛颤了颤。
洛冰河的头垂了下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