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风苇族

温柔细雨洒落雨林，浅浅绵绵，轻柔无声。

今日恰逢周一，是五族约定好的赶集之日。雨林独有的周一小雨温和无害，酸气极淡，不会灼伤人的肌肤，只需一柄油纸伞便可自在行走林间。也正因这份难得的安稳，各族人才会放下平日林间戒备，如约汇聚到中央平地互换物资，是整片雨林最平和热闹的日子。

风苇族聚居地此刻烟火融融，一派安然景象。

族人们往来穿梭，收拾着苇编器物、山野鲜果、风干野味，准备前往集市交易。青藤族善药，届时会带来各样晾晒草药、外敷药粉；石岩族体魄强健，携来打磨精致的石器、兽骨器具；雾泽族临水而生，带着独有的水畔干货与解毒草；赤木族精于匠作，各式木器整齐精巧。五族虽分居四方、各有领地，平日里各自安居、互不打扰，可每逢周一赶集，便和睦往来，互通有无，让这片危机四伏的雨林，多了几分温情烟火。

方才方融融亲自将受伤的阿达平安送回风苇族。见到儿子归来，阿达的母亲连日寻子，忧心难安，面容早已憔悴，此刻眼眶通红，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欢喜。

她快步走上前，想要牵住阿达的手，可阿达只是呆呆站着，眼神茫然，并没有半分见到亲人的熟稔。

方融融见状，连忙上前，神色认真，把全部情况清清楚楚告诉阿达的母亲。

“阿婶，我要跟您说清楚，阿达他出事之后，记忆全部都丢失了，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他不认得您，也不认得这里的族人，不记得自己的过往，脑子里一片空白。那日我在雨谷的蘑菇丛下发现他，他浑身是伤，昏迷不醒，我把他带回废弃木舍照料，他醒过来之后，就只认得我一个人。他不是故意不认亲人，是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阿达的母亲听完，身子微微一颤，脸上的欢喜瞬间褪去，只剩下心疼。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阿达的胳膊，柔声唤他：“阿达，我是娘啊，你好好看看我。”

阿达垂眸看着妇人，眼底依旧是一片空茫。他对眼前这个人没有丝毫印象，只是本能地往后微微挪了半步，目光又转回到方融融身上。

他的世界里，过往的一切尽数清零。眼前的娘亲、熟悉的部族、相伴长大的族人、朝夕居住的故土，于他而言，全部都是陌生的模样。

唯独方融融不一样。

他昏迷苏醒于阴冷雨谷，是她撑伞护他、为他敷药；雨夜凶险难行，是她寻得废弃木舍，守他安稳过夜；他身子虚弱步履艰难，是她一路搀扶照料，不辞辛苦将他送回族地。在他一片空白混沌的世界里，方融融是唯一一个给过他温暖、安稳与照料的人，是他唯一能生出亲切感、唯一愿意信任的存在。

没有半分旖旎心思，没有懵懂情愫，只是纯粹的、空白记忆里唯一的依赖。

于是他轻轻避开了母亲的拉扯，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转身欲走的方融融身上，下意识便想跟上。

方融融见状，停下脚步，回过身，语气温和耐心，没有半分不耐与烦躁，只是认真地同他细说缘由。

“阿达，你乖乖留下来好不好？这里是你的家，你的母亲一直等着你回来，族人们也都很挂念你。你失踪多日，大家心里都极为担忧，如今你平安归来，便该好好留在部族休养。”

她伸手指着周遭热闹安稳的风苇族部落，眉眼温柔，句句恳切。

“今日是赶集的日子，族里会很热闹，你可以跟着大家一同前往集市，慢慢调养身体，说不定日子久了，记忆能够慢慢回想起来。”

一旁的阿达母亲也轻声附和，温柔哄劝：“是啊阿达，娘带你去赶集，买你爱吃的果子糕点，我们留在家里，不四处奔波了。”

可阿达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妇人，眼底一片空茫。

他听不懂温柔的哄劝，听不懂细致的叮嘱，更听不懂何为归家、何为团聚。空白的记忆里，没有眼前人的半分痕迹，自然生不出半分亲近。

他只是微微抿唇，看着轻声说话的方融融，喉咙里溢出软糯懵懂的音节：“达达。”

简单的两个字，是他如今唯一会发出的声响，带着全然的懵懂与依赖。

周围几名风苇族族人看着这一幕，皆是又新奇又好笑，低声轻语。

“原来是失忆了，难怪认不出自己娘亲。”

“也是可怜，记忆全失，唯一的依靠就只剩救他的人了。”

“平日里阿达最是孝顺黏母亲，如今失忆不认人，倒也是没办法的事。”

众人皆是善意打趣，无人责怪，只觉得这场景天真又滑稽。

方融融看着他懵懂执拗的模样，依旧温柔耐心，没有半分愠怒。

她知晓阿达并非故意执拗，只是失忆懵懂，全然不懂人情事理，只是本能跟着唯一熟悉的人而已。

她再次缓步上前，轻声细语地劝说：“我还要进山采药，前路山路崎岖湿滑，林间草木丛生，寻药枯燥又辛苦，并不适合你。你身子才刚好，经不起山间奔波，留在部族休养才是最好的。”

说完，她轻轻抬手，温柔示意他留在原地。

“我送你到家，我的事便完成了。我是青藤族人，与你本是异族，今日之后，我们各归各族，你好好留在风苇族，好不好？”

阿达定定地看着温柔劝说她的少女，依旧全然听不懂话语中的深意。

他只记得，跟着这个人，会有安稳的庇护，会有温柔的照料，不会淋雨受寒，不会孤立无援。

所以在方融融转身，背起竹药篓，准备踏入山林继续寻药时，他毫不犹豫，抬步便跟了上去。

细碎温柔的雨丝落在肩头，林间清风微动，拂起草木湿润的清香。

方融融走出数步，清晰听见身后紧随的轻浅脚步声，不疾不徐，始终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只得再次驻足，缓缓回头。

看着身形高大、却心性懵懂如孩童的少年，方融融眼底满是无奈，却依旧温柔浅笑，轻声问道：“你怎么还是跟着我呀？”

阿达站在细雨之中，身姿挺拔，眼神干净空茫，乖乖看着她，又软糯地唤了一声：“达达。”

模样呆呆憨憨，纯粹又天真，让人根本生不起半分脾气。

方融融心底轻叹，却也明白其中缘由。

他如今记忆全无，世界一片空白，自己是他唯一的熟悉与慰藉，他只是本能追随，并无半分过错。善良温柔的她，自然不会苛责一个失忆懵懂、无依无靠的人。

她耐心试着跟他沟通，语速轻柔缓慢：“阿达，你看，你的亲人、族人都在这里，他们都是真心待你。我只是顺路帮你的外族人，不能一直陪着你、照顾你。山间寻药路途遥远，艰险劳累，你跟着我，会很辛苦的。”

不论她如何温柔细说，阿达始终懵懂不解。

道理听不懂，归途不明白，他只认准一件事——跟着眼前这个人，便是安稳。

方融融看着他执拗又单纯的模样，实在无可奈何。

她试着放缓脚步、刻意快走、短暂停顿，用尽温和的方式想让他知难而退。可阿达腿长步稳，即便身子初愈，依旧能稳稳跟上她的步伐，寸步不离，像一只乖巧憨厚、甩不掉的林间小尾。

阿达的母亲走上前来，无奈地看着方融融，苦笑着摇头：“这孩子失忆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认得你，实在是麻烦你了。”

“阿婶无妨。”方融融温柔摇头，轻声宽慰，“他只是懵懂无知，并无恶意。”

她看着紧随身后、一脸纯憨的阿达，终究心软。

距离爹爹的月圆反噬之劫还有三个月，雾心藤、落霜草、固本紫花三味灵药尚未寻齐，她确实需要抓紧时间进山寻药。可看着眼前无依无靠、记忆全无的少年，她终究无法狠心将他独自丢下。

方融融思索片刻，轻声道：“既然你执意要跟，那便跟着吧。但你要乖乖听话，不许乱跑，不许乱碰林间草木，跟着我安稳走就好。”

闻言，懵懂的阿达似是听懂了准许，眼底微微亮了些许，乖乖站好，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细雨绵绵，林间清幽。

温柔善良的青藤族少女，背着采药竹篓，稳步踏入幽深雨林，一心只为寻药救父。

她的身后，跟着一名失忆懵懂、心性单纯的风苇族少年，没有杂念、没有目的，只是单纯追随着唯一给予他温暖与安稳的人，笨拙又乖巧。

没有旖旎情愫，没有深情羁绊。

只有一场雨林偶遇，一次善意相助，一份空白记忆里最纯粹的懵懂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