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忧
意识坠入混沌的刹那,林意情正攥着半块桂花糕,趴在林家后院的老槐树下打盹。
蝉鸣聒噪,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槐树叶,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他汗津津的额头上。四岁的孩童身子骨娇弱,玩闹了半晌便觉困倦,指尖还沾着糕饼的甜腻,眼皮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一点点往下沉。身旁丫鬟绣春的笑语声渐渐模糊,远处传来的练拳声、虫鸣声,也都化作了一团嗡嗡的杂音,被黑暗彻底吞噬。
再睁眼时,他已置身于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雾霭之中。
雾气是灰蒙蒙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缠在脚踝上,像极了前世江南梅雨季的黏腻。脚下是一片松软的土地,踩上去悄无声息,四周静得可怕,没有风,没有光,只有浓稠得化不开的雾,在眼前缓缓流动。
林意情皱了皱小小的眉头。
他认得这种感觉。
不久前,他便是在这样的梦中梦,坠入了七情里的“哀”境。那长长的巷子,斑驳的墙,还有那些浸着泪水的画面,至今想起,心口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涩意。只是这一次,包裹着他的情绪,却与“哀”截然不同。
哀是撕心裂肺的痛,是沉到谷底的绝望,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伤口。可此刻萦绕在他周身的,却是一种更细密、更绵长的情绪——像蛛网,悄无声息地缠上四肢百骸;像细雨,淅淅沥沥地打湿心口,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人无端端地觉得憋闷,觉得惶惶不安。
林意情试着往前走了两步。
雾气浓稠,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很。他伸出手,想要拨开眼前的雾,指尖却只能穿过一片冰凉的虚无。雾霭深处,隐隐约约传来一些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呢喃,又像是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断断续续,勾得人心里发慌。
他咬了咬下唇,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前世的他,是在写字楼里熬到深夜的社畜,见过太多被“忧”困住的人。有人为了房贷车贷愁白了头,有人为了前途未卜辗转难眠,有人为了一句无意的话语反复琢磨,忧心忡忡。那时的他,总觉得那些情绪是庸人自扰,可此刻身临其境,才明白这“忧”字,竟能化作如此庞大的幻境。
“有人吗?”
林意情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稚嫩,却在雾霭中撞出了一圈圈涟漪。涟漪散去,那些细碎的声响忽然清晰了起来。
先是一阵轻轻的叹息。
那叹息声很轻,却带着浓浓的疲惫,像是一个背负了千斤重担的人,在无人的角落卸下了所有伪装。紧接着,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伴随着一声又一声的低语,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地钻进林意情的耳朵里。
“今年的收成,怕是又要歉收了……”
“若是再寻不到灵药,爹爹的伤,何时才能好?”
“宗门大比在即,我的修为却迟迟没有寸进,该如何是好?”
城外的妖兽越来越猖獗,万一哪天闯进城来,我们这些凡人,又能往哪里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