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仙阵的光,比想象中更刺眼。
陆清欢站在阵眼边缘,看着三十六道接引天光从云层深处垂落,在问道台上空交织成一张覆盖天地的金色巨网。每一道经纬都流淌着古老的符文,那是自上古传承至今、专门用来诛杀“逆天者”的法则显化。
玉衡真人悬浮在阵眼中心,玄色道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他手中托着一面青铜古镜,镜面映出的不是倒影,而是翻滚的劫云与雷霆。
“清欢,”他的声音透过阵法传来,依旧温和,却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你体内魔血已深,灵台蒙蔽。为师今日……便为你涤清魔障,重归正道。”
重归正道。
陆清欢想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隐约浮现出暗金色的血纹——离夜的那滴心头血,已经与她的灵魂彻底融合。她能感觉到,遥远魔界的方向,有一个人正与她共享着心跳。
“师尊,”她抬起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您眼中的正道,是什么?”
玉衡真人眉头微蹙:“斩妖除魔,守护苍生,匡扶天道——这便是正道。”
“那苍生若是天道的囚徒呢?”陆清欢向前一步,诛仙阵的威压如山海般碾来,她喉间涌上腥甜,却倔强地仰着脸,“匡扶一个把众生当提线木偶的天道,也算正道吗?”
全场哗然。
问道台下,无数修士震惊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放肆!”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厉声喝道,“陆清欢,你竟敢诋毁天道!”
“不是诋毁。”陆清欢抹去嘴角溢出的血,眼神清亮得可怕,“是看清。”
她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丝暗金色的光芒——那是离夜魔血的力量。光芒触及诛仙阵的屏障,竟发出“嗤嗤”的灼烧声,阵法的符文出现了细微的扭曲。
“你们看,”她轻声道,“这诛仙阵,杀的不是‘恶’,而是‘逆’。任何敢于质疑、反抗天道规则的存在,都会被它标记为‘魔’,然后……诛杀。”
玉衡真人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你已被魔尊彻底蛊惑。”他手中古镜翻转,镜面对准陆清欢,“今日,为师便执行门规,清理门户。”
镜光迸发。
那不是普通的光,而是凝聚了诛仙阵核心威能的“天道裁决”。金光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崩裂,带着审判一切的煌煌天威,直冲陆清欢而来。
避无可避。
陆清欢闭上眼睛。
就在金光即将吞没她的刹那——
天,裂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开了。
一道漆黑的裂隙从西方天际撕开,瞬息蔓延至问道台上空。裂隙中涌出的是最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以及……一只骨节分明、修长苍白的手。
那只手轻轻一握。
足以诛杀真仙的镜光,像脆弱的琉璃般,寸寸碎裂。
黑暗如潮水般从裂隙中涌出,凝聚成一个玄衣身影。离夜踏空而来,血瞳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摇摇欲坠的陆清欢身上。
“本王的血,”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诛仙阵的轰鸣,“也是你能动的?”
全场死寂。
玉衡真人瞳孔骤缩:“离夜……你竟敢擅闯诛仙阵!”
“诛仙阵?”离夜笑了,那笑容冰冷而嘲讽,“不过是天道养的一群看门狗,凑在一起学了几声吠,就真以为能咬人了?”
他一步踏出,已至陆清欢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陆清欢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下有力的心跳,以及……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
他在担心她。
这个认知让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傻子,”离夜低头看她,血瞳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柔,“打不过不会跑么?”
“跑了,怎么等你来?”陆清欢哑声回道。
离夜一怔,随即低低笑了:“出息了。”
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话彻底激怒了玉衡真人。他手中古镜再次亮起,这一次,三十六道天光同时汇聚,诛仙阵的威能提升到了极致!
“魔头,今日便让你有来无回!”
离夜将陆清欢护在身后,抬头看向那遮天蔽日的金色阵法,血瞳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厌恶。
“这破阵,”他淡淡道,“本王三千年前就该砸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没有花哨的术法,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天空,然后——狠狠一撕!
“刺啦——!!!”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彻天地。
那覆盖了整个问道台、凝聚了仙门数千年心血的诛仙阵,像一张脆弱的绢布般,被他徒手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阵法的反噬如海啸般涌向玉衡真人,他闷哼一声,嘴角溢血,手中古镜“咔嚓”一声裂开数道细痕。
全场修士,鸦雀无声。
徒手……撕了诛仙阵?
这是什么样的力量?!
离夜收回手,指尖滴落几滴暗金色的血。他看都没看,只转身扶住陆清欢,血瞳锁定她苍白的脸:“还能走么?”
陆清欢摇头,又点头。
她有很多话想问,有很多事想说,可现在……
“离夜,”她抓住他的衣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其实我……”
“我知道。”离夜打断她,眼神平静,“你的任务是杀我。”
陆清欢浑身一僵。
“从你出现的第一天,本王就知道。”他伸手,指尖抚过她眉心那滴血纹,“你身上有‘天道走狗’的味道,虽然很淡,但瞒不过本王。”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救你?为什么还要给你血?”离夜看着她,血瞳深处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因为本王想看看,被天道选中的‘棋子’,能不能自己跳出棋盘。”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你做到了,陆清欢。”
诛仙阵被撕裂的缺口正在缓缓愈合,玉衡真人已经重新稳住阵法,更强大的威能在凝聚。时间不多了。
陆清欢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她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块青玉命牌——那是她拜入蓬莱时,玉衡真人亲手所赐,与她的神魂相连。
“师尊说,”她看着命牌,轻声道,“只要捏碎这个,就能引动天道之力,将你……彻底诛杀。”
离夜也笑了。
他接过命牌,在掌心轻轻一握。
“咔嚓。”
青玉碎裂,化作齑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巧了,”他碾碎最后一点玉屑,血瞳中燃起冰冷的火焰,“本王最爱杀的,就是天道走狗。”
话音落下的瞬间,诛仙阵的终极杀招降临了。
不再是光,不再是雷,而是一种无形的、直接作用于神魂的“抹除”之力。那是天道对“逆天者”最残酷的惩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离夜将陆清欢紧紧护在怀里,玄衣在罡风中猎猎作响。他背后,一道暗金色的虚影缓缓浮现,那是他的本命神魂,此刻正燃烧着,化作最坚实的屏障。
“离夜!”陆清欢嘶声喊道,“放开我!你会死的!”
“死?”离夜低头看她,血瞳中竟带着一丝笑意,“本王活了太久,早就腻了。”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听着,陆清欢。本王这一生,撕过天,裂过地,屠过城,灭过国,做过很多……你们所谓的‘恶事’。”
“但有一件事,本王从不后悔。”
他的神魂在诛仙阵的绞杀下开始崩裂,暗金色的光点如萤火般飘散。可他的声音依旧清晰,一字一句,刻进她灵魂深处:
“遇见你。”
陆清欢的眼泪决堤。
她死死抓着他的衣襟,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他正在消散的生命。
脑海中,系统的警报声尖锐到极致:
【警告!警告!任务目标‘离夜’神魂崩溃进度:87%…92%…97%……】
【警告!攻略目标即将魂飞魄散!】
【终极任务即将失败!宿主将被抹杀!】
【倒计时:十、九、八——】
冰冷的倒计时,冰冷的结局。
陆清欢抬起头,看着离夜渐渐透明的脸庞,忽然笑了。
那笑容释然而决绝。
“离夜,”她轻声道,“黄泉路这么黑,没我牵着……你怎么行?”
说完,她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最深处。
那里,系统的核心光团正在疯狂闪烁,释放着最后的抹杀指令。
她没有抵抗,没有逃避,只是伸出手——用尽全部力气,用离夜给她的那滴魔血,用自己全部的灵魂与意志——
狠狠捏下。
“咔嚓。”
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
系统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冰冷的光团在她意识中炸开,化作无数碎片,然后……归于虚无。
那个纠缠她两世、操控她命运、逼她杀人也逼她爱人的“天道枷锁”,终于……碎了。
陆清欢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离夜怀里。
他神魂的崩裂已经停止,但消散却不可逆转。血瞳半阖,气息微弱,却依旧紧紧抱着她。
诛仙阵失去了目标,开始缓缓消散。
玉衡真人从空中坠落,古镜彻底破碎,他捂着胸口,难以置信地看着相拥的两人。
问道台下,一片死寂。
所有修士都怔怔地看着这一幕——魔尊燃烧神魂护住了一个仙门弟子,而那弟子,捏碎了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然后……
选择了与他共赴黄泉。
“傻子……”离夜的声音低不可闻,“何必……”
陆清欢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越来越微弱的心跳,轻轻笑了。
“因为,”她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是穿书来的。”
离夜的血瞳骤然睁大。
“在我的世界,你只是书里的一个名字。”陆清欢的眼泪滴落在他脸颊,“可我来了,遇见你了,就回不去了。”
她伸出手,与他十指相扣。
“离夜,你撕了一辈子天牢,最后……带我一起撕,好不好?”
离夜怔怔地看着她,许久,血瞳中漾开一丝真实的笑意。
那笑容褪去了所有冰冷、所有威严、所有孤寂,只剩下纯粹的、温柔的暖意。
“好。”
他收紧手臂,将她完全拥入怀中。
然后,两人周身,暗金色的火焰轰然燃起。
那不是焚身的火,而是焚魂的火。是离夜最后的神魂本源,与陆清欢刚刚挣脱枷锁、自由而完整的灵魂,融合在一起,燃起的——
向死而生的火焰。
火焰中,两人的身影开始消散,化作无数光点,升向天空。
那光点不是金色,不是暗色,而是一种混沌的、却又无比清澈的灰蓝。
像极了……寂夜宫中,陆清欢曾在自己金丹外围看到的那层“星云”。
天地寂静。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道光流升入苍穹,最终消失在云层深处。
没有悲壮,没有惨烈,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
仿佛那不是死亡,而是归去。
玉衡真人瘫坐在地,怔怔地望着天空,许久,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天地为牢……众生为囚……”他喃喃重复着陆清欢说过的话,“原来……囚徒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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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
仙魔之战平息,天道规则松动,世间再无“诛仙阵”那样的绝杀之器。
有人在极北雪原,见过一对身影。男子玄衣血瞳,女子月白道袍,并肩站在冰川之巅,看极光流淌。
也有人在南海秘境,听说有两位神秘修士,随手解开了困扰修真界千年的上古禁制,然后飘然而去,不留姓名。
还有人说,曾在一个雨夜,于凡间小镇的酒肆里,见过一位黑衣男子为身边的姑娘斟酒。姑娘眉眼清丽,腰间挂着一枚有裂痕的羊脂白玉佩。
酒过三巡,雨打窗棂。
男子忽然问:“后悔么?”
姑娘转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星:“后悔什么?”
“后悔……没留在你的世界。”男子血瞳深深,“那里应该……比这里安宁。”
姑娘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里没有你。”她轻声说,“所以,这里才是我的世界。”
窗外雨声渐歇,东方既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在每一个晨光熹微的清晨,每一个星河璀璨的深夜,每一个他们共同走过、也必将共同走下去的——
漫长岁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