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夜的声音如同冰锥，径直刺入陆清欢的识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寒意。他扶着她手臂的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感，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透过衣物，直抵她因虚弱而格外敏感的肌肤。

陆清欢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连这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冷凝霜、萧羽和王莽在几步之外，惊疑不定地望着她…以及她身边突兀出现的玄衣男子。

离夜的神念投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实，玄衣的质地仿佛都能窥见一二，墨发无风自动，血瞳中不再是慵懒的戏谑，而是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冰冷。他并未刻意散发出威压，但仅仅是他存在于此的事实，就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碎星河奔流的水声似乎也遥远模糊起来。

冷凝霜的瞳孔骤然收缩，霜华剑发出一声轻鸣，被她死死握在手中，剑尖却微微低垂，流露出主人内心的惊涛骇浪与无力。萧羽如临大敌，全身肌肉紧绷，剑意本能地凝聚，却又在对上离夜那双毫无情绪的血瞳时，感到一种源自灵魂层面的渺小与寒意，剑势竟难以真正提起。王莽更是吓得后退半步，差点绊倒，张大嘴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前…前辈…”陆清欢声音干涩，试图解释，“方才情况危急，王师兄他…”

“本王问你话了吗？”离夜打断她，血瞳微微下移，落在她苍白汗湿的额角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那目光如有实质，仿佛在审视一件出现瑕疵的所有物，“明知此地污秽，与冥狱残渣牵扯不清，还敢以残破之身，引动本王印记之力，去碰那等腌臜东西的根须？”

他的声音并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但每个字都裹挟着山雨欲来的怒意。“看来，是本王上次说得不够清楚。还是你觉得，有本王一丝印记在身，便可肆无忌惮，连这等自寻死路的事也敢做？”

陆清欢被他毫不留情的斥责说得脸颊发烫，心中也涌起一股委屈和后怕交织的情绪。她何尝不知道危险？但当时情况紧急，王莽陷入陷阱，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同门被传送去未知绝地。况且，她并非毫无把握…

“我…我只是想试试，那股寒气是否能干扰…”她小声辩解。

“试试？”离夜血瞳中冷光一闪，捏着她手臂的力道似乎重了一丝，“用你这半吊子的掌控力，去‘试试’能否干扰被冥狱死气浸染了不知多少年的阵眼？若非本王印记层次够高，对那等劣质残渣有天然压制，你此刻早已被阵法同化吸干，或是被顺着气息追索而来的‘东西’当成点心叼走了！”

他言语刻薄，却一针见血地点出了陆清欢未曾深思的凶险。她只想到印记力量层次高，可能有用，却没想过若压制不住反被侵蚀，或者引来更麻烦的存在，会是何等下场。此刻回想，背脊顿时爬满冷汗。

离夜看着她眼中后知后觉的惊惧，眼底的怒意似乎并未消散，反而更添一层难以言喻的烦躁。他不再看她，转而将冰冷的目光投向如临大敌的冷凝霜三人。

“尔等，”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带着她，立刻离开碎星河区域，前往东北方向百里外的‘星陨谷’。”

星陨谷？地图上并未标注此地。冷凝霜心中一凛，谨慎开口：“前辈…星陨谷是…”

“一处相对干净、少有冥狱污秽渗透的残破洞天碎片。”离夜语气不耐，“待在那里，等此次问道阁结束。期间莫要再胡乱走动，尤其是，”他血瞳再次扫过陆清欢，“你。再让本王感应到印记之力异常波动，或是你身上沾染更多冥狱的臭味…”

他未尽的话语化作一道更加冰冷的意念，直接轰入陆清欢的灵台：『本王不介意亲自过来，将你这不听话的小东西拎回魔宫，锁起来。』

陆清欢浑身一颤，脸色更白了几分。她能感觉到，离夜这次绝非玩笑。那种被彻底掌控、无处可逃的威胁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强烈。

离夜似乎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血瞳中的厉色稍缓，但依旧冰冷。“记住本王的话。”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河滩上化为灰烬的阵眼残渣，又瞥了一眼碎星河下游雾气深重的方向，冷哼一声，“这潭水，比你们想的要浑得多。不想死，就安分点。”

说完，他那凝实了几分的身影开始迅速变淡，如同水墨溶于清水。

“等等！”陆清欢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忽然开口叫住他。

离夜即将消散的身影微微一顿，血瞳斜睨过来，带着疑问与一丝未消的不悦。

陆清欢咬了咬下唇，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问道阁里有这些‘冥狱’相关的东西？你让我来参加问道阁，是不是…也有你的目的？”

她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离夜闻言，血瞳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那即将消散的、仿佛来自遥远彼端的声音，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棋子落在棋盘上，看到的自是眼前的方格。而下棋的人，看到的…是整局。”

话音落下，玄衣身影彻底消散，再无痕迹。只有河畔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冰冷魔香，以及陆清欢手臂上那仿佛仍未散去的冰凉触感，证明着方才魔君的降临并非幻觉。

压抑的气氛随着离夜的离去而略微松缓，但冷凝霜三人的心却依旧沉甸甸的。星陨谷？冥狱污秽？棋盘棋子？那位神秘莫测、恐怖绝伦的“前辈”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让他们感到一阵阵寒意。

“陆师妹…”王莽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那位前辈…他说的星陨谷，咱们去吗？”

萧羽也看向冷凝霜和陆清欢，等待决定。

冷凝霜沉默了片刻，看向陆清欢。陆清欢此刻心乱如麻，离夜最后那句话让她更加困惑，也隐隐有种不安的预感。但离夜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碎星河畔的陷阱和流萤坡的阴煞都表明，问道阁内的危险已经超出了常规历练的范畴。

“去。”冷凝霜最终做出了决定，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那位前辈虽然…行事难以揣度，但迄今为止，并未真正加害我等，反而数次相助。他指出的星陨谷，或许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而且…”她看向陆清欢，“晚晚的状态需要稳定休养，不宜再经历激烈争斗或诡异陷阱。”

这个决定务实而稳妥。萧羽和王莽都无异议。

四人不再耽搁，辨认了一下东北方向，迅速离开了碎星河畔。有了明确的目标和离夜的警告，他们行进格外小心，尽量避开可能有异常灵力波动或地形诡谲的区域。

一路上，气氛沉默。离夜的突然出现和严厉警告，如同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心头。陆清欢更是心事重重，一边调息恢复，一边反复咀嚼着离夜的话语。

棋子？棋盘？在他眼中，自己只是一枚棋子吗？那他这个“下棋的人”，究竟在布局什么？问道阁内的冥狱污秽，是他的目标，还是他想要清除的障碍？自己身上这“印记”，在棋局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她想起离夜曾说，她是个“变数”。变数…是否意味着，她本不该出现在这棋盘上？或者，她的出现，打乱了他的某些计划？

越想，越觉得迷雾重重，自己仿佛正一步步走入一个早已编织好的、却看不见全貌的罗网之中。

百里路程，在刻意隐匿和回避下，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当天色变得更加黯淡，仿佛黄昏将至时，他们终于抵达了离夜所说的“星陨谷”。

那是一片位于数座低矮荒山环抱之中的凹陷谷地。谷口狭窄，被天然的乱石阵遮掩，若非离夜指明方向，极难发现。踏入谷中，景象却与外界截然不同。

谷内空间不大，约有百丈方圆。地面并非泥土岩石，而是一种细腻的、闪烁着微弱星辉的银灰色砂砾。谷中央，有一口不大的泉眼，泉水清澈见底，散发着精纯平和的灵气，与碎星河的水汽有些类似，却更加温润。最引人注目的是，谷地上空，并非灰蒙蒙的“天空”，而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看见细碎星辰流转的暗色穹顶，那些星辰光芒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地洒下点点星辉，照亮着谷地。

这里的气息干净而安宁，与外界的阴森荒凉、污秽死寂形成鲜明对比。空气中弥漫的灵气虽然不算极其浓郁，却异常精纯，更带着一种安抚神魂、净化负面的柔和力量。

“好地方！”王莽深吸一口气，感觉连日奔逃战斗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萧羽和冷凝霜也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仔细探查一番，确认谷内并无危险，也没有任何人工痕迹或异常灵力波动，仿佛一处被遗忘的世外桃源。

“看来那位前辈所言不虚，此地确实能避开外界污秽。”冷凝霜松了一口气，示意众人可以在此休整。

四人选择在泉眼附近较为平坦的砂砾地上落脚。经历了连番变故，大家都身心俱疲，此刻终于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立刻开始全力调息恢复。

陆清欢服下丹药，坐在泉边，感受着星辉与灵泉的气息滋养己身。谷内宁静的氛围让她纷乱的思绪也渐渐沉淀下来。她内视丹田，那缕离夜寒气已被炼化大半，剩余的部分似乎也在这谷地特殊气息的影响下变得温顺了些许，与自身灵力的融合加快。

星辉洒落，泉水淙淙。

在这仿佛与世隔绝的星陨谷中，陆清欢暂时放下了对离夜、对冥狱、对宗门阴谋的种种疑虑与恐惧，心神渐渐沉入一种空明的修炼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日，或许是两日。谷内没有昼夜变化，只有穹顶星辰缓慢流转。

当陆清欢再次睁开眼时，眸中神光湛然，修为虽未突破，但根基更加稳固，对灵力的掌控，尤其是对那股“冰寂”属性的领悟，似乎又深了一层。更让她惊喜的是，体内那顽固的离夜寒气，终于被彻底炼化吸收，不仅再无隐患，反而让她的灵力品质提升了一截，金丹上的暗金魔纹似乎也愈发内敛深邃。

她看向旁边，冷凝霜和萧羽早已结束调息，正在低声交流着什么，神色凝重。王莽则在研究谷地边缘那些闪烁星辉的砂砾。

见她醒来，冷凝霜走了过来。

“欢欢，感觉如何？”

“好多了，师姐。”陆清欢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状态比进入问道阁前还要好上几分。

“那就好。”冷凝霜点点头，随即压低声音道，“方才我与萧师弟探查了整个星陨谷，发现了一些…痕迹。”

“痕迹？”陆清欢心中一紧。

“并非近期留下的。”冷凝霜解释道，“谷地深处岩壁上，有一些非常古老模糊的刻痕，似乎是某种记事或星图，年代久远到难以辨认。但最重要的是，我们在泉眼底部，发现了一块断裂的石碑残片，上面残留的符文气息…与那位前辈，有几分相似。”

与离夜气息相似的古碑？陆清欢愕然。难道这星陨谷，与离夜有关？是他曾经来过，还是…本就属于他那一脉的遗留？

“而且，”冷凝霜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不可思议，“根据谷内星辰流转的规律和灵气恢复的速度推算，我们在此地，恐怕已停留了外界近十日。但问道阁的开启时间，通常只有一个月。”

陆清欢愣住了。时间流速不同？这星陨谷，竟然是一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的洞天碎片？怪不得离夜让他们来此“等待问道阁结束”！

“师姐的意思是…”

“那位前辈，似乎不仅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避难所，”冷凝霜的目光投向谷地上空流转的星辰，眼神复杂，“更给了我们…额外的恢复和准备时间。”

额外的准备时间…为了什么？

陆清欢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离夜，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而就在这时，谷地上空，那片深邃的、流转着星辰的穹顶，忽然微微波动了一下。紧接着，一点极其璀璨、带着煌煌天威般的金色光芒，如同穿透了无尽空间，骤然在穹顶中心亮起，迅速扩散、勾勒——

竟逐渐形成了一行威严而古老的巨大金色字符，悬挂于星空之下，清晰无比地映入谷中四人眼帘：

【天道诏：魔星现世，量劫将启。诛魔卫道，正此时也。】

魔君的愠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