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蓝黑色的冰针没入幽暗光团的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刺目的光芒,只有一种极致的、向内坍缩的“寂静”。
骸骨阴煞怪物抬起的巨手僵在半空,幽绿眼窟窿中的火焰骤然凝滞,那混杂着无数哀嚎的咆哮也戛然而止。庞大身躯上覆盖的寒冰裂纹停止了蔓延,连周围翻涌的黑雾和嘶鸣的阴魂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陆清欢重重摔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浑身剧痛,灵力几乎耗尽,但她死死盯着怪物的胸膛。
只见那团原本剧烈跳动的幽暗光芒,在被冰针命中的地方,骤然向内收缩,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旋转的黑暗奇点。下一刻,奇点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如同墨汁滴入清水,但扩散的方式并非渲染,而是“抹除”。
以那一点为中心,构成怪物胸腔的骸骨、泥土、阴魂黑雾,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消失”。不是碎裂,不是蒸发,而是仿佛被更高层次的力量直接从这个世界上“擦去”了存在,连一点残渣、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露出后面空荡荡的、被侵蚀得坑坑洼洼的岩壁。
抹除的痕迹迅速蔓延,沿着怪物身躯的结构向上、向下、向四周扩散。那高达五丈的恐怖身躯,如同沙堡遭遇海浪,无声地崩塌、消散。幽绿的眼火熄灭,抬起的巨手化为虚无,汹涌的阴煞死气失去了核心支撑,如同无根之水,开始剧烈地波动、溃散。
“吼——!!!”
怪物发出了最后一声不甘的、却迅速衰减的哀鸣,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地面和空气中残留的、正在快速淡化的污秽气息。
周围那些被召唤来的泥土手臂和赤红阴魂,仿佛失去了主心骨,动作变得呆滞迟缓,攻击性大减。
成功了?!
巨石上,全力维持着冰封术法和防御的冷凝霜、萧羽、王莽,以及跌倒在地的陆清欢,都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诡异而震撼的一幕。
那将他们逼入绝境的恐怖怪物,竟真的被陆清欢那看似微不足道的一击…“抹杀”了?
寂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快!趁现在!”冷凝霜最先反应过来,强压下心中的惊骇与无数疑问,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阴煞核心已破,地脉暴动将逐渐平息,但残余的威胁仍在!王师弟,扶起陆师妹!萧师弟,开路!我们立刻离开这里,前往碎星河!”
萧羽毫不犹豫,强提一口灵气,挥剑扫开几只呆滞的阴魂,再次在前方开路。王莽连忙跳下巨石,将几乎脱力的陆清欢搀扶起来。
陆清欢只觉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经脉因过度催动灵力而阵阵刺痛,头晕目眩。但她知道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咬牙借着王莽的搀扶,跟上队伍。
四人组成的残阵,朝着东北方向那隐约可见水光的区域疾奔。身后的流萤坡,黑雾仍在翻腾,但失去了核心的凝聚,已然不成气候,零散的阴魂和泥土手臂已无法对他们构成太大威胁。其他幸存下来的队伍也纷纷抓住机会,各施手段,朝着不同方向突围逃散。
一路无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和奔逃的脚步声。直到他们终于穿过最后一片稀疏的、被阴煞侵蚀得发黑的怪木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泛着银色粼光的河流横亘在前方。河水湍急,水声哗哗,河面上升腾着淡淡的、富含灵气的白色水雾。与身后那阴森污秽的荒凉之地相比,这里简直如同仙境。这就是问道阁第一层有名的“碎星河”支流,据说河水蕴含特殊的星辰灵力,对净化污秽、恢复伤势有不小帮助。
“安全了…暂时。”萧羽在河边停下脚步,以剑拄地,喘息着。他受的伤不轻,脸色苍白。
冷凝霜也松了口气,但神色依旧凝重。她先是迅速检查了一下萧羽的伤势,喂他服下疗伤丹药,然后看向被王莽扶着坐下、状态更差的陆清欢。
“欢欢,你怎么样?”冷凝霜蹲下身,手指搭上陆清欢的腕脉,一股温和精纯的灵力探入。
陆清欢体内的情况让冷凝霜眉头紧蹙。灵力近乎干涸,经脉多处受损,更重要的是,有一股极其隐晦、却精纯冰冷的异种寒气盘踞在丹田附近,与她自身的水灵力纠缠在一起,不断侵蚀着她的元气。这寒气…与陆清欢最后射出的那枚冰针气息同源,但与寻常冰系灵力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与“终结”意味。
“师姐…我没事,调息一下就好。”陆清欢虚弱地说道,试图抽回手。
冷凝霜却握紧了她的手腕,清冷的眸子直视着她:“欢欢,刚才那一击…是什么?”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陆清欢心中苦笑。她能感觉到师姐探入的灵力正在仔细感知她体内那股“异种寒气”,想要瞒过心思缜密、见识广博的师姐,几乎不可能。
王莽也凑了过来,满脸好奇和后怕:“陆师妹,你刚才那一下太厉害了!那是什么法宝还是秘术?俺都没看清,那么大个怪物就没了!”
萧羽虽然没说话,但目光也落在陆清欢身上。
陆清欢沉默片刻,知道必须给出一个解释。她垂下眼睫,声音低哑:“是…是我之前提到的那位‘隐居前辈’,赐予我的一道…保命剑气。极为耗费心神和灵力,且…有伤根基,非生死关头不敢动用。” 她将离夜的力量模糊为“剑气”,将副作用夸大,试图解释自己此刻的虚弱和体内残留的异种气息。
“保命剑气?”冷凝霜重复了一句,目光深沉。她并未完全相信,那道“寒气”的感觉,绝非普通剑气那么简单,更像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本源力量残留。但陆清欢不愿多说,且方才确实靠它救了众人性命,她也不便继续逼问。
“那位前辈…对你倒真是看重。”冷凝霜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手,取出一瓶温养经脉的丹药递给陆清欢,“先服下丹药调息吧。你体内残留的那股力量…需慢慢引导化解,不可操之过急。”
“多谢师姐。”陆清欢接过丹药服下,心中稍安。师姐没有追问到底,已是极大的信任与维护。
王莽挠挠头,嘀咕道:“那位前辈可真厉害,随手给的剑气都这么猛…就是有点费师妹。” 他憨直的话语倒是冲淡了些许凝重的气氛。
萧羽也开口道:“无论如何,今日多亏陆师妹。若非你那一击,我们四人恐怕难以全身而退。”他语气诚恳,看向陆清欢的目光中,除了探究,更多了几分认可与感激。
“萧师兄言重了,若无师姐和你们牵制,我也没有机会。”陆清欢摇头道。
“好了,都少说两句,抓紧时间恢复。”冷凝霜打断他们,“此地虽暂时安全,但阴煞爆发非同小可,恐会引来其他变故。我们在此休整半日,待状态恢复一些,便沿碎星河向下游探寻,寻找通往第二层的线索或更安全的据点。”
众人不再多言,各自寻了河边相对干燥平坦的地方,布下简易的防护禁制,开始全力调息恢复。
陆清欢吞服丹药后,盘膝坐好,运转《蛰龙归元诀》和《沧浪真诀》,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药力温养受损的经脉,同时尝试梳理丹田附近那缕离夜魔纹残留的寒气。这寒气精纯无比,也霸道无比,与她自身灵力格格不入,却又因同源而难以彻底驱散,只能试图一点点炼化、融合。
炼化的过程痛苦而缓慢,如同在伤口上撒盐。但陆清欢能感觉到,每炼化一丝,她的灵力似乎就变得更为凝练一分,对“冰寂”属性的领悟也隐约加深了一丝。这或许就是离夜所说的“赏赐”的一部分?福祸相依,力量总是伴随着代价。
心神沉入体内,对外界的感知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当她勉强将那股残留寒气炼化了一小半,自身灵力恢复了两三成时,忽然感觉到一道冰冷而熟悉的意念,如同跨越了无尽空间,极其微弱地触碰了一下她金丹上的暗金魔纹。
‘还算没蠢到家,知道用本王的力量。’
是离夜!他竟然在这个时候传来意念?!
陆清欢心中一紧,差点从入定中惊醒。她强自镇定,不敢有丝毫异动,生怕被旁边的师姐师兄察觉。
那意念继续传来,带着一贯的慵懒与讥诮:‘不过,用得如此粗糙,差点把自己搭进去,看来本王高估了你的悟性。’
陆清欢心中腹诽:还不是你给的力量太霸道!嘴上却不敢反驳,只能在心里默默抗议。
‘…冥狱的臭味,越来越浓了。’离夜的意念忽然转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肃杀,‘这小小的试炼之地,倒是成了藏污纳垢的好地方。看来,有些虫子,比本王预想的还要活跃。’
陆清欢心头一跳。离夜果然知道些什么!他口中的“虫子”,指的是引发地脉阴煞的幕后黑手?还是其他觊觎冥狱死气的存在?
‘看好你自己,小东西。’离夜的意念变得飘忽起来,仿佛力量即将散去,‘你身上的印记,现在可是香饽饽。在你有能力自保之前…别死得太难看。’
意念到此,戛然而止,再无动静。
陆清欢却因这番话,心潮起伏,久久无法平静。离夜似乎在警告她,问道阁内,甚至蓬莱仙宗内部,隐藏着与“冥狱”相关的危险存在,而她自己,因为身上的魔纹印记,已经成为了目标之一。
香饽饽…这比喻真是让人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睁开眼,发现天色似乎暗沉了一些,问道阁内的时间流逝与外界不同,难以准确判断。冷凝霜、萧羽和王莽还在调息,气息平稳了不少。
陆清欢站起身,走到河边。碎星河的河水在黯淡天光下流淌,泛着细碎的银光,水汽带着清新的灵气,让她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她掬起一捧水,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
看着水中自己略显苍白疲惫的倒影,陆清欢握紧了拳头。
变强…必须尽快变强!无论是应对离夜那莫测的心思,还是应对这问道阁内暗藏的危机,甚至是未来可能面对的宗门质疑,唯有自身实力,才是唯一的依仗。
离夜的力量是一把双刃剑,能救她,也可能伤她,更可能将她拖入更深的漩涡。但既然已经无法摆脱,那就必须学会掌控它,利用它,而不是被它掌控。
她深吸一口带着水雾的清凉空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问道阁的历练,才刚刚开始。而她的路,也只能靠自己,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