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阁第一层的环境比预想的更为荒凉诡谲。灰蒙蒙的天光下，嶙峋的怪石投下扭曲的阴影，稀疏的灰黑色树木枝干虬结，不见一片绿叶，仿佛早已死去多年，却依旧顽强地矗立着。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腐朽与灵气的味道无处不在，吸入肺中，带着一种微凉的滞涩感。
冷凝霜的判断很准确，他们传送落点的平台确实显眼。四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后不到半柱香时间，陆清欢便隐约感知到有另外两股灵力波动先后在那附近出现，又迅速远去，显然其他队伍也陆续进入了。
队伍按照既定方案，朝着东北方向的寒雾林行进。萧羽一马当先，身形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气息收敛到极致，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前方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冷凝霜紧随其后，步伐轻盈而稳定，冰蓝色的霜华剑并未出鞘，但剑柄上已凝结出淡淡的寒霜。陆清欢与王莽落后几步，王莽手中托着一个罗盘状的法器，指针微微转动，似乎在探测周围的灵气流向和异常波动。
“这鬼地方，灵气倒是挺浓，就是透着股子邪性。”王莽一边盯着罗盘，一边压低了声音嘀咕，“石头缝里都渗着阴气，难怪长不出啥好玩意儿。”
“问道阁本就是磨砺之地，岂会让人舒舒服服地寻宝？”冷凝霜头也不回地淡淡道，“提高警惕，寒雾林虽然相对安全，但也并非毫无危险。地图记载，林中偶尔会有‘腐骨藤’和‘寒雾蛛’出没，前者缠人蚀骨，后者喷吐的寒雾能冻结灵力。”
陆清欢默默记下。她神识铺开，保持在周身三十丈的范围，这个距离既能提前预警，又不会过度消耗心神。《蛰龙归元诀》悄然运转，让她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如同林间一缕无害的雾气。
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空气明显变得湿润寒冷起来，灰白色的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能见度逐渐降低。扭曲的灰黑树木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张牙舞爪的鬼影。这里，便是寒雾林的边缘。
“到了。”冷凝霜停下脚步，示意众人稍歇，“雾气会干扰视线和神识，跟紧些，莫要走散。腐骨藤喜阴湿，多附着在枯树或岩石背面；寒雾蛛则常在雾气浓重处结网。王师弟，你的‘探灵盘’可能感应到活物？”
王莽催动手中的罗盘，指针滴溜溜转了几圈，最终指向左前方雾气更浓的区域，微微颤动。“左前方约百丈，有复数微弱的生命反应，灵力波动阴寒，可能是寒雾蛛。右前方…咦？”他忽然轻咦一声，“右前方约两百丈，有较强的、但非常隐晦的灵力汇聚点，不像活物，倒像是…某种禁制或者天然形成的灵眼？”
天然灵眼？还是人为禁制？众人都来了精神。天然灵眼往往伴生灵草灵矿，而人为禁制则可能意味着前辈遗留的考验或宝藏。
“先去左前方，清理掉可能的威胁。”冷凝霜当机立断，“然后再探右前方的灵力点。”
四人调整方向，谨慎地踏入浓雾之中。雾气冰寒刺骨，带着一种黏腻感，附着在护体灵光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竟有缓慢侵蚀灵力的迹象。众人不得不略微加大灵力输出以维持护罩。
走了约七八十丈，前方灰白色的雾气中，隐隐可见数张巨大的、闪烁着幽蓝寒光的蛛网，横亘在树木之间。网上粘着一些早已干瘪的昆虫和小型兽类尸骸，覆盖着厚厚的白霜。五六只磨盘大小、通体覆盖着冰蓝色绒毛、八只复眼闪烁着幽光的蜘蛛，正静静地伏在网中央或枝头，感受到生人靠近，立刻扬起头，口器开合，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正是寒雾蛛！每一只的气息，都相当于筑基后期到金丹初期的水准。
“动手！速战速决，避免引来更多！”冷凝霜低喝一声，霜华剑铮然出鞘，一道冰寒刺骨的剑气如匹练般斩向最近的一张蛛网和其上的两只寒雾蛛。
萧羽几乎同时动了，剑光如电，直取另一侧树上的两只。他的剑更快、更利，带着惊涛剑诀特有的穿透力，瞬间将一只寒雾蛛钉死在树干上，剑气余波震得另一只翻滚落下。
陆清欢和王莽也没闲着。王莽祭出他的金光网，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罩向侧后方试图喷吐寒雾偷袭的一只。陆清欢则双手掐诀，数道凝练的“玄冰刺”无声无息地射出，精准地命中最后两只寒雾蛛相对脆弱的复眼和口器连接处，冰寒灵力瞬间侵入，使其动作僵直。
冷凝霜的剑光扫过，蛛网连同上面的寒雾蛛被冻结、碎裂。萧羽补上一剑，解决了被钉住的那只。王莽的金光网成功困住目标，随即收缩勒紧。陆清欢的玄冰刺也彻底终结了剩下两只的生机。
战斗在不到五息的时间内结束，干净利落。五只寒雾蛛甚至没来得及喷出多少具有威胁的寒雾。
“配合不错。”萧羽收剑，看了一眼陆清欢，微微颔首。刚才陆清欢那几记玄冰刺，时机和角度都相当刁钻，直接废掉了寒雾蛛最麻烦的喷吐能力。
“陆师妹这手冰刺，又快又准！”王莽收回金光网，赞道。
陆清欢笑了笑，没说什么。她刚才刻意控制了力道，没有动用魔纹加持的“冰寂”属性，只是将正统的冰系灵力压缩到极致。效果看来还不错。
冷凝霜检查了一下寒雾蛛的尸体和残破的蛛网：“寒雾蛛丝是炼制冰属性护甲和法器的好材料，蛛囊内的寒毒也可入药。收集一些，动作快。”
四人迅速分工，收集有用的材料。寒雾蛛丝坚韧冰凉，需要小心剥离；蛛囊则要用特制的玉瓶收取，避免寒气外泄。过程虽然繁琐，但无人抱怨，这都是历练的一部分。
处理完战利品，稍作调息，四人便朝着王莽探测到的右前方灵力点摸去。
越往那个方向走，周围的雾气似乎越发浓重冰寒，连灰黑色的树木都变得更加稀疏，地面覆盖着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冰霜。空气中的阴寒死寂之气也更浓了几分，让陆清欢体内那蛰伏的暗金魔纹都似乎微微悸动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就是前面了。”王莽指着雾气深处一片影影绰绰的、仿佛是小山包的轮廓。
走近了才发现，那并非山包，而是一处半坍塌的、由某种苍白巨石垒砌而成的古老建筑遗迹。遗迹大半被冰霜和枯死的藤蔓覆盖，只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仿佛巨兽之口的洞口。那隐晦而较强的灵力波动，正是从洞口内传出。
“遗迹？”萧羽皱眉，“地图上并未标注此处有建筑。”
“问道阁存在岁月悠长，有些前人留下的洞府或考验之地未被发现也属正常。”冷凝霜仔细观察着遗迹入口的石材和样式，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思索，“这石材…似乎是‘阴魂石’，一种能汇聚阴寒之气的特殊矿石。此处阴气如此之重，恐怕里面未必是什么善地。”
“进不进去？”王莽看向冷凝霜，又看了看那幽深的洞口，显得有些跃跃欲试，又有些警惕。
冷凝霜沉吟片刻，看向陆清欢和萧羽：“你们觉得呢？”
陆清欢凝视着那洞口，体内《蛰龙归元诀》运转，试图感知内部的详细情况。然而，洞口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她的神识阻挡在外，只能模糊地感觉到里面空间不小，那股隐晦的灵力源头似乎在深处，并且…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让她有些心悸的熟悉感？
是错觉吗？还是…
萧羽握紧了剑柄，言简意赅：“风险与机遇并存。既已到此，可入内一探，但需万分小心。”
陆清欢也点了点头：“师姐，我同意萧师兄的看法。不过，此地阴气太重，需防备可能存在的阴魂类邪物，或者…其他不干净的东西。”她想到了离夜提过的“死魂钉”和藏经阁的异常。
“好。”冷凝霜做出决定，“我打头，萧师弟断后，王师弟居中策应，欢欢你注意两侧和上方。进去后，若遇不可抗之危险，立刻退出，不可恋战。”
四人再次检查了一下自身状态和法器，由冷凝霜撑起一道更为凝实的冰蓝色护罩，率先踏入了那阴冷的遗迹入口。
入口通道倾斜向下，地面和墙壁都覆盖着厚厚的冰霜，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内回响，更添几分死寂。光线极其黯淡，只有墙壁上偶尔镶嵌的、早已失去大半灵光的萤石发出微弱的惨白光芒，勉强照亮前路。
通道并不长，约莫走了百步，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厅。石厅中央，有一个早已干涸的、布满裂痕的池子。池子周围，矗立着八根雕刻着扭曲符文的阴魂石柱。石柱顶端，各有一盏青铜古灯，灯盏中空空如也。
而在池子的正对面，石厅的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通体漆黑的石门。那股隐晦的灵力波动，以及让陆清欢心悸的熟悉感，正是从石门之后传来。
“这石柱…好像是某种阵法？”王莽凑近一根石柱，仔细看着上面的符文，“有点像是…聚阴锁灵之类的？不过这阵法似乎早已停止运转了，符文都黯淡了。”
冷凝霜和萧羽则在检查那扇黑色石门。石门厚重无比，非金非玉，触手冰凉刺骨，上面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有中央一个浅浅的、巴掌大小的凹槽。
“需要特定的‘钥匙’或者触发条件才能打开。”萧羽沉声道。
陆清欢的目光却被石厅角落的一样东西吸引了。在靠近右侧墙壁的阴影里，冰霜覆盖的地面上，似乎半掩埋着什么。她走过去，拂开表面的冰霜。
那是一具早已腐朽成白骨的尸骸，身上的衣物早已化为灰烬，只有几块黯淡的金属饰片残留。尸骸的姿态扭曲，像是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而让陆清欢瞳孔微缩的是，尸骸的胸骨位置，插着一根约三寸长、通体漆黑、散发着微弱但精纯死寂气息的——钉子。
那气息，与沉剑谷残留的波动，与藏经阁角落那一闪而逝的光芒，何其相似！甚至，与她体内离夜魔纹的某些特质，隐隐相克又隐隐呼应。
“死魂钉！”她几乎脱口而出。
冷凝霜、萧羽和王莽立刻围了过来，看到那根黑色钉子，脸色都是一变。
“果然是这东西…”冷凝霜秀眉紧蹙，“看来，近期宗门内外的异常，与这问道阁也脱不了干系。这尸骸…看骨骼灵力消散程度，恐怕陨落在此已有数百年，甚至更久。但这死魂钉…”
她话未说完，异变突生。
石厅中央那干涸的池子底部，那些裂痕之中，陡然冒出丝丝缕缕浓郁如墨的黑气！与此同时，周围八根阴魂石柱上黯淡的符文，仿佛被注入了一丝力量，齐齐亮起了幽绿色的光芒。
“小心！阵法被激活了！”王莽大叫一声，手中已多了一面布满符文的龟甲小盾，瞬间放大，挡在众人身前。
咕噜…咕噜…
干涸的池底，黑气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上浮。紧接着，七八道模糊扭曲、散发着浓烈怨念与阴寒气息的黑色身影，从黑气中挣扎着爬了出来！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如同蠕动的阴影，只能隐约看出人形轮廓，发出无声的尖啸，朝着闯入者扑来。
阴魂，而且是被死魂钉折磨、怨念深重、几乎化为厉鬼的阴魂！每一道的气息，都不弱于金丹初期。
“结阵防御！”冷凝霜清叱一声，霜华剑光芒大盛，凛冽的冰寒剑气化作一圈冰墙，暂时阻隔了阴魂的扑击。萧羽的剑已化为漫天惊涛般的剑影，绞杀向冲得最近的两道阴魂。王莽的龟甲盾灵光流转，牢牢守住侧翼。
陆清欢反应极快，双手连连挥动，“水幕天华”瞬间张开，形成第二道柔韧的水系屏障，缓冲阴魂的冲击。同时，她指尖悄然凝聚灵力，改良版的“玄冰刺”蓄势待发，目标直指那些阴魂看似虚无、实则由阴气凝聚的核心。
战斗在古老而诡异的遗迹石厅中，骤然爆发。
而在那扇紧闭的黑色石门之后，那股隐晦的灵力波动，似乎也因外界的战斗而被触动，开始变得活跃起来，隐隐有低沉的呢喃声，透过石门缝隙，飘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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