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水的棉絮,慢慢把望河巷裹得严实,槐院里的煤油灯捻子拨亮了些,昏黄的光团落在石桌上,把竹匾里的槐叶映出浅浅的影子,风一吹,叶影便跟着灯苗轻轻晃。
安安把记录册收进木匣,又伸手摸了摸竹匾里的槐叶,叶片还带着点潮气,指尖触到叶脉的纹路,像触到去年乐乐蹲在院里数叶子时,指尖划过叶边的温度。“张爷爷,夜里风凉,要不要把竹匾挪进廊下?”她回头喊了一声,看见张爷爷靠在老槐树下的藤椅上,手里捏着茶杯,眼睛望着巷口的方向,鬓角的白发在灯光里泛着银白。
“不用,夜里的风干净,吹着叶子干得匀。”张爷爷回过神,抿了口槐叶茶,茶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眼角的皱纹,“乐乐小时候,也总爱在夜里蹲在院里,看槐叶被风吹得翻卷,说叶子在跟星星打招呼。”
小虎和朵朵趴在石桌上,头挨着头数竹匾里的槐叶,数着数着,朵朵揉了揉眼睛,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安安姐姐,乐乐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挑的槐书签,都等不及给他了。”小虎也跟着点头,小手攥着一片最完整的槐叶,叶边的黄晕像描了圈金边:“我还跟巷口的邮差叔说,要是有乐乐哥哥的信,一定要先送过来。”
安安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指尖拂过他们额角的碎发,软乎乎的。“快了,等槐叶彻底晒乾,槐叶茶装好了罐,乐乐就该回来了。”她说着,抬头望向巷口,夜色里的青石板路泛着微凉的光,像一条铺向远方的带子,去年乐乐离开时,也是沿着这条路走的,回头挥着手,喊着“等我回来喝槐叶茶”。
林野把相机放在石桌上,正低头整理胶卷,听见这话,抬头笑了笑:“我前几天去镇上寄照片,顺便问了问班车的时间,再过十天,就有从城里回镇上的车了,乐乐说不定就坐那趟车。”他说着,拿起一张刚洗出来的照片,是傍晚孩子们挑槐叶的模样,天光落在他们发顶,槐叶的黄绿衬着小脸,暖得晃眼。
苏晓把速写本递给安安,画里的槐院秋初景像还沾着墨香,小虎踮脚放竹篮的样子,朵朵捏着槐叶的小手,都被描得鲜活。“等乐乐回来,把这画和照片一起给他,让他看看,我们每天都在院里等他。”苏晓坐在石凳上,指尖划过画角的题字,晚风卷着槐香飘过来,混着墨香,在灯影里绕。
张爷爷起身走进屋,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陶制的小罐子,罐口塞着棉纸,系着红绳。“这是去年晒的槐叶茶,乐乐走的时候没带完,我一直收着。”他把罐子放在石桌上,打开棉纸,清苦的茶香立刻漫出来,“等新茶晒好,把新旧两罐拼在一起,让他带着,走到哪都能喝到望河巷的味道。”
安安拿起陶罐,指尖摩挲着罐身的纹路,凉丝丝的瓷面下,像是藏着一整个夏天的槐香,和一整年的惦念。她低头往罐子里看了看,细碎的槐叶还保持着去年的模样,就像院里的老槐树,像巷口的青石板,像他们守着的槐院,从来都没变过。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老槐树上,和树影叠在一起。小虎和朵朵靠在安安身边,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攥着槐叶。巷口的虫鸣低低的,风裹着秋凉吹进来,竹匾里的槐叶轻轻响着,像是在和院里的人一起,数着日子,等着归人。安安靠在石桌上,望着灯影里的槐院,心里轻轻念着:乐乐,风已经把槐叶吹乾了,茶也温好了,我们在槐院里,等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