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槐香的墨,慢慢洇满望河湾的青石板巷。白日里的暑气彻底消散,晚风掠过槐苗的嫩梢,捎来几声虫鸣,细碎得像谁在耳边数着星星。
安安抱着槐木小盒坐在院里的石桌旁,桌上的煤油灯捻得细细的,昏黄的光晕笼着摊开的记录册。小虎和朵朵趴在对面,鼻尖几乎凑到一起,正对着那张画着小蜗牛的槐叶笺叽叽喳喳。
“要我说,得把槐苗长高的样子画上去!”小虎攥着铅笔,在草稿纸上涂了个歪歪扭扭的小苗,“再画个网兜,告诉他我们天天去河边捞鱼,鱼肥得能跳出锅沿!”
朵朵抢过铅笔,在小苗旁边添了朵圆滚滚的槐花:“还要写槐花糕的方子!乐乐不是说要晒花瓣吗?咱们把张爷爷教的步骤写清楚,明年春天,就能一起吃甜丝丝的槐花糕了。”
安安指尖摩挲着木盒上的槐花纹,灯影里,她看见记录册里夹着的那片山楂叶,叶脉像山间的小路,蜿蜒着通向记忆里的山坳。她想起乐乐临走前,两人蹲在山楂树下,说好了要把望河湾的故事,一封一封寄进山去。
“还要告诉他,”安安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巷口的老槐树又开了花,风一吹,整条街都是香的。我们种的槐苗,已经能挡住半盏灯的影子了。”
张爷爷端着一盘洗好的脆枣走过来,往桌上一放,枣子的甜香混着槐香漫开来。他瞥了眼草稿纸,捋着胡子笑:“写信讲究个心意,不用写得太满,留些念想,山里的风才能捎得更远。”
说着,他从屋里翻出一叠裁好的宣纸,纸角还带着淡淡的檀木香:“用这个写吧,比槐叶结实,淋了雨也不会破。”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晃着,映得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安安握着笔,笔尖落在宣纸上,墨汁晕开一个小小的点。她先写望河湾的晚风,写槐苗新抽的枝桠,写小虎捞鱼时摔进河里的糗事,写朵朵蹲在巷口数槐花的模样。
小虎凑过来看,忽然指着纸页喊:“要画个小蜗牛!和乐乐的一样!”
安安笑着点头,在信的末尾画了只背着小房子的蜗牛,旁边添了棵小小的山楂树。朵朵则在旁边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爬上山坡,看槐花飘满整条河。”
信写好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银辉洒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霜。林野扛着相机路过,看见灯下的三人,便举起相机,“咔嚓”一声,将这满室的暖光和槐香,定格成了一张温柔的剪影。苏晓也来了,她带来一管细细的红绳,将写好的信和一片新摘的槐叶系在一起,红绳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串跳动的火苗。
安安把信放进牛皮纸信封,贴上一枚新的槐花邮票。张爷爷拿来火漆,在信封封口处轻轻一按,暗红的印记上,是一朵小小的槐花。
“明早让邮递员带走,”张爷爷说,“山里的路远,风要走好些天,才能把信送到乐乐手里。”
安安抱着信封站在院里,抬头望月亮。月亮很圆,像乐乐临走前,塞在她手里的那颗野山楂,甜里带着点清涩。晚风再次吹过,槐苗的叶子轻轻响着,像是在说,山长水远,总有归期。
小虎和朵朵在身后追着萤火虫,笑声落了满地。安安看着手里的信封,忽然觉得,这封信里,装的不只是望河湾的故事,还有一整个夏天的月光,和漫过山海的,永不褪色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