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安走后的第一天,张浩然回到家就开始喝酒,他恨谢淮安。恨自己瞎了眼,跟一个狼心狗肺的人做了七年的兄弟
周墨对他多好啊,当年从垃圾堆边把他捡回来,给他饭吃,给他活干,把他当亲兄弟一样待。谢淮安呢?他回报周墨的,是一把捅进胸膛的刀
酒劲上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谢淮安临走前,塞给他一个红色的封套,说是临别赠礼。他当时随手揣进袖子里,没当回事。后来出了周墨那事,他满脑子都是愤怒和失望,更把这事忘了个干净
他摸索着从袖中掏出来。封套已经被他压得皱巴巴的,红色的纸面沾了些酒渍和汗渍,看起来又旧又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撕开了封口,抽出里面那张折叠整齐的信纸
信上写的是周墨的事
周墨是虎贲。是言凤山安插在淮南的暗桩。七年前他被派到这里,以县主的身份潜伏,监视地方,传递消息
谢淮安早就知道。他潜伏在淮南七年,一边做他的主簿,一边查清了周墨的底细
可他没有揭穿。周墨待他好,是真心的。那份真心让谢淮安犹豫了七年
刀刺进去,避开要害,留了一条命。那一刀,是让“周墨”这个人死掉。只要“周墨”死了,虎贲的名册上就会勾掉这个名字,言凤山的网里就少了一个节点。周墨从此可以脱离虎贲,真正获得自由
数日之后,张浩然鬼使神差地往淮南县最远的那条河走。那条河偏僻,平时没什么人去,只是闲逛
然后他看见了河边的乱石堆上躺着一个人。那人下巴上贴了一把乱糟糟的胡子,头发散着,衣服破旧,脸被太阳晒得黑红,乍一看根本认不出来。可张浩然认出来了,那个人是周墨
他走过去,两个人闲聊片刻,张浩然看他没事也就安心了,只是他们眼下最担心的是谢淮安
不知道他们去那里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
他们找了一家客栈住,这月的天也越来越冷了,外面下起了雪
客栈的二楼西厢房里,被人放了两个炭火,陈设很简单,一桌一椅一床,但被这炭火一烘,倒也有了几分暖融融的气息

渡昭坐在窗边的矮凳上,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卖馄饨的小摊还支着一盏油灯,摊主缩着脖子搓着手,偶尔有晚归的行人停下来,买一碗热汤暖身子。她看得入神,嘴角不自觉地带了点笑意
谢淮安坐在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没急着喝,只是握着杯子暖手
他看着她,穿着白色中衣靠在那里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过去
她的手搁在窗沿上,指尖露在外面,他伸手握住,触手冰凉
他皱了皱眉,另一只手将窗户合上,插销扣紧,把风雪声关在了外面。然后他把她的两只手都拢进自己掌心里,捂着,搓了搓

“天冷。”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责备,也带着点拿她没办法的无奈

“开窗凉气都进屋来了。还是别开窗了。如果你想出去逛逛,多穿些,我陪你。”
渡昭仰着头看他,笑着摇了摇头
“我不想出去。外面冷飕飕的。”

“我就是喜欢在楼上看着下面的景象而已。人间烟火,多好看。”

谢淮安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渡昭忽然抽回手,从矮凳上站起来,几步走到床榻边,一屁股坐上去。床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子,底下还垫了层干草,炭火的热气把被褥烘得暖烘烘的
她最爱过冬,因为冬天屋子里哪里都是暖的,被窝里更是暖得让人不想出来

她躺下去,拍了拍身侧的空位,冲他招手
“夫君,你快来!这里可暖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声音又软又亮
“让我抱抱你。”

谢淮安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他走过去,掀开被子躺下,刚挨着褥子就被那股热气裹住了
暖。太暖了
暖得他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像是太久没有碰过这样的温度,反而有些不适应
渡昭翻了个身,整个人钻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双臂环着他的腰。她本就娇小,这样缩着,几乎被他整个拢住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满意地叹了口气,像只找到窝的猫
谢淮安没有动。他躺在那里,感受着身下的暖褥,感受着怀里那具温软的小小身体,感受着从她身上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度
他想起了小时候
那个时候,刘家的冬天也是这样暖的。下人们会早早地烧好火炕,被褥在炕上烘得蓬松柔软,他和妹妹穿着厚厚的棉袄,圆滚滚的像两只笨拙的熊,在院子里追着跑,在雪地上打滚,滚得浑身都是雪沫子,被母亲拎着耳朵拽回屋,一边骂一边往他们手里塞汤婆子
那时候的冬天,是暖的,是闹的,是带着母亲嗔怪和父亲大笑声的
后来,他就开始讨厌冬天了

芦苇荡里的冬天,冷得不像话。那座破木屋四面透风,干草和茅草搭的顶子挡不住风,也挡不住雪
他裹着一床薄得透光的破被,缩在墙角,冻得浑身发抖,五指生疮,肿得像萝卜,又痒又疼,碰都碰不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雪下了好几天,他窝在木屋里不敢出去,饿得头昏眼花,差点没熬过去
后来到了淮南,做了主簿,日子安稳了些,可还是穷。家徒四壁,没钱盘火炕,冬天就靠一床薄被和一身正气硬扛
他早就习惯了,习惯了冷,习惯了在冰窖一样的屋子里缩着睡,习惯了不指望任何取暖的东西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暖被窝了
怀里的渡昭动了动,仰起脸来,下巴抵着他的胸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夫君,我这些天,想给你做点衣裳。”

他低头看她
“这天气越来越冷了,在外面可不能冻着了。风寒可难受了,你又不会照顾自己。更何况我们带的银子也不多,万一你要是病了,怕是我们到不了京城,银子就花光了。”

她算得这样仔细,精打细算的样子像个操持家务多年的小妇人,可她明明才十五岁。谢淮安听着,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他明白她是在替他着想,替这个家着想。可他也有些不习惯。他在外面野惯了,一个人扛惯了,冷了饿了都是自己的事,从不让别人操心
现在忽然有个人,要给他做衣裳,要管他会不会冻着,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放得很轻

“昭儿,衣裳不必做,我还够用。”
渡昭立刻从他怀里坐了起来,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坚持,认真得近乎执拗

“那不行,我知道你以前根本不在乎自己。但现在不一样了,你有媳妇儿了。我是你媳妇儿,我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红了脸,羞涩的撇过头去
谢淮安看着她,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说不清的酸涩。她年纪这样小,却这样会照顾人
在怡红院那些年,她大概也是这样照顾自己,照顾挽歌,在夹缝里一点一点学着怎么活下去。如今嫁了他,她把这本事全用在了他身上
他看着她,眼神软了,嘴角弯起来,点了点头

“依你吧。”
渡昭这才松了口气,脸上扬起笑意,又乖乖地躺回去,钻进他怀里
谢淮安怕她冷,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她的肩膀,然后收紧了手臂,将她整个拢在怀中。她本就娇小,这样缩着,几乎被他全部裹住,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小撮发顶
她窝在他怀里,感受身体里的暖意,眼皮渐渐沉了。临睡前,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只感觉到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他中衣的前襟,攥得很紧
他低下头,在渡昭的发顶上轻轻落了一个吻。她似乎感觉到了,在他怀里拱了拱,睡得更沉了
·
深夜子时
客栈里静得只剩下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渡昭蜷在谢淮安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梦里
她站在怡红院楼上那间熟悉的闺房里。屋里的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样子,窗前摆着那张红木小桌,桌上放着一束海棠花,花瓣娇艳欲滴,像是刚从枝头折下来的
圆桌上摆着酒盏和果碟,旁边的衣柜半开着,露出里面她从前穿的那些薄纱衣裳。床榻上铺着那床大红锦被,被面绣着鸳鸯戏水,俗气而刺眼

她想跑,可双脚像被钉在地上。她环顾四周,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喘不上气
这里每一寸地方她都记得,记得在那张圆桌上陪客人喝酒,记得在那张窗前弹琴唱曲,记得那床红被子里发生过什么
她害怕这里,害怕得浑身发抖
忽然,一双手从背后抱住了她
那双手粗糙,滚烫,带着酒气,死死箍住她的腰,像是要把她勒断。她尖叫出声,拼命挣扎,可那双手的力气太大,她根本挣不开
那人把她整个人拎起来,像扔一件东西一样扔到了床榻上。她摔在大红锦被上,还没来得及起身,那人就压了上来,手撕扯着她的衣服
“放开我!放开我!”

她哭喊着,双手拼命推拒,可她的力气太小了,推不开,根本推不开。眼泪糊了满脸,她只能绝望地尖叫
刹那间,那人消失了

她猛地坐起身来,大口喘着气。房间还是那间房间,可她觉得它比方才更安静了,静得可怕,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觉得那些东西都在看着她,冷冷地、无声地注视着她
她慢慢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个壮汉。她逃出漩阳县那天,在街角用匕首刺穿手掌的那个怡红院护院。他站在门口,手掌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淌血,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嗒,嗒,嗒。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他朝她一步一步走过来,手伸向她,像是要来索她的命
她尖叫出声
“啊!!!”

那声尖叫从梦里冲出来,她坐起身来冷汗直流
谢淮安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他坐起身,他侧过头,看见渡昭已经坐了起来,整个人蜷成一团,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涣散,像是魂魄还没从梦里回来
他立刻伸手,掌心贴着她的额头,替她擦去满头的冷汗

“昭儿,怎么了?”
渡昭猛地转过头来看他。她看了他好几息,眼神才慢慢聚焦,是他。谢淮安。她的夫君。她又看了看这里的屋子,是客栈,不是怡红院

刚才那个是梦,只是一个梦
可梦里的恐惧还死死攥着她
她再也绷不住了,一头钻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烫地砸在他的衣襟上,浸湿了一片
“淮安……”

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又抖又哑,带着哭腔
“我做梦了……我梦见我杀的那个人……他变成鬼,来找我了……”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那个梦魇还跟在她身后,抓着她的脚踝不放

谢淮安低下头,看着她缩在自己怀里的模样。她那样小,那样单薄,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像个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不知道怎么说的孩子
这些日子里,他一直带着她赶路,赶得急,也赶得紧
她白天跟着他风餐露宿,夜里被他搂着睡,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可那件事,漩阳县那个被她用匕首刺伤的壮汉,那滩血,那只被她刺穿的手掌,始终压在她心底,她只是没有说出来
她一个小姑娘,没拿过刀,没见过大世面,更没杀过人。她不知道江湖上的刀光剑影,不知道这条路上的腥风血雨,她只知道,她用那把匕首刺进了一个人的身体,那个人流了血,可能死了
第一次杀人的恐惧,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白天可以假装忘了,可夜里做噩梦的时候,那根刺就会冒出来,扎得她整颗心都在疼
很正常。太正常了。他没有觉得她胆小,也没有觉得她矫情。她本就不该经历这些。可她已经跟着他走上这条路了
他伸出手,一只手摸着她的头,另一只手覆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

“不怕,昭儿。”

“这个世间根本没有鬼。即使有鬼,也是人。最可怕的,也是人。”
渡昭在他怀里缩着,眼泪还在流,但听着他的话,那颤抖稍稍平复了些
她微微仰起脸,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如果你那个时候没有杀他,你就又会回去有恶鬼的地方。”

“你不要有自愧感。你杀了他,你没有错。你只是,在替你自己报仇。他该死。”
他用了“报仇”这两个字。他说得那样平静,那样理所当然,好像她做的只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渡昭听着,心里那股堵得发慌的恐惧,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一点。她努力把他的话听进去,用力地点了点头,可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他怀里缩
道理她都懂,可那种恐惧来自身体深处,不是一时半刻能消掉的
谢淮安感受到了她的依赖和恐惧。他没有催促她,也没有再说更多的大道理。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让她整个人都贴在他怀里,让她听见他的心跳,让她知道,他在这里

“不怕,不怕,昭儿。”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轻声哄着

“我在。”
渡昭攥着他中衣的前襟,指节泛白,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谢淮安没有说话。他只是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沉2
这一段真的有被触动到

“你跟着我,以后怕是遇见杀人的事情更多,如果你都害怕,你怎么跟我走?”
她攥着他衣襟的手微微收紧。她明白的。谢淮安是复仇者,他的路上必然会遇见刀光剑影,必然会有人死,也必然会有人再因他而死
长安更是腥风血雨,那里等着他的,是一张浸满了仇恨和阴谋的网。她要跟着他,就得习惯这些。见死人,见更多的死人。她不能每一次都被吓醒,不能每一次都缩在他怀里哭
她在他怀里沉默了许久。眼泪慢慢止住了,可呼吸里还有些细细的抽噎,没有说话
谢淮安感受到了她指尖的力道。他低下头,看着她埋在自己怀里的后脑勺,看着她几缕散乱的发丝贴在颊边
他叹了口气,拍着她后背的动作更温柔了些
总要给她时间,慢慢她会习惯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