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县城外，周墨为首的一行人，已在道旁等候多时，个个站得腿脚发麻

官道尽头，终于出现了动静。一队人马缓缓行来，人数约莫二十上下，皆骑乘健马，然而，当先一骑却格外扎眼——那人身着一袭鲜亮的绛红色圆领袍服，并非武将甲胄，也非文官常服，面皮白净无须，眉眼间带着一种宫中内侍特有的、略显阴柔的矜持与审视

他端坐马上，腰背挺得笔直，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身份，又不失规矩

周墨身旁，一个眼神好的年轻衙役踮起脚尖仔细瞧了瞧，忍不住凑到周墨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惊奇和不确定：“怎么看着这么像太监？”

周墨正了正自己的衣冠，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随即又强行绷住。他也微微侧头，语气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周墨“什么叫像，他就是个太监。”

另一侧的一个衙役也听到了，小声嘀咕：“还真是，头一回见哪。”

周墨立刻收起那点私下里的表情，转过头，用眼神严厉地扫视了一圈身后的下属，沉声道

周墨“从现在开始不许说话！”

众人立刻闭上嘴巴，挺直了腰板

那队红衣人马越来越近，终于在他们面前停下。红衣太监并未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这群明显带着乡野土气的迎接队伍，目光在周墨身上停留了片刻

周墨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最热情、最恭敬的笑容，上前两步，一撩袍角，单膝跪地，拱手高声道

周墨“下官淮南县令周墨，叩见钦差大人。”

他身后的一众衙役乡绅，也呼啦啦跟着跪倒一片，红衣太监这才微微颔首，拿腔拿势的说道：“县令大人起身吧。”

周墨“谢钦差大人！”

周墨应声而起，动作利落，脸上笑容不减。其他人也纷纷站起，垂手侍立

太监被随从搀扶着下了马，踱步到周墨面前，目光扫过四周略显荒凉的景致，用他那特有的腔调感叹道：“这淮南县是真偏僻呀，从郡里过来我估摸着得走了七十里山路才算到地儿。”

周墨脸上笑容不变，言辞却颇为得体

周墨“回大人的话，淮南虽然偏僻，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淮南百姓，也是共沐皇恩。”

他说得诚恳，拱手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这番话说得漂亮，既承认了偏僻，又抬高了皇恩，还暗表了忠心。那太监听了，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用带着长指甲的手指虚点了点周墨：“你倒是很会说话。”

周墨直起身，脸上的笑意更盛，带着几分讨好

周墨“钦差大人，下官已经在县城里为大人准备了，最好的客栈！特地！要给大人接风洗尘的！”

周墨见他心情似乎不错，心中一动，想起了怀中的“大事”。他脸上笑容略微收敛，换上更为郑重的神色，提醒道

周墨“对了，还有一件事，我们这儿特别准备了一篇文章，就等着您来，想给您奉上。”

太监似乎提起了一点兴趣：“待我看看。”

周墨心中一喜，连忙侧身，朝旁边那个一直小心翼翼捧着个布包的微胖衙役使了个眼色。那衙役立刻上前，将布包双手呈给周墨

周墨接过，深吸一口气，当着太监的面，动作略显郑重地解开了包裹的布巾，露出里面一卷颜色略旧、但保存完好的纸张——正是那份他以为的“讨贼檄文”

他双手捧着卷宗，脸上带着恭敬的笑意，微微躬身，就要递上前去，那太监也伸出手，手指眼看就要触到卷宗边缘

谢淮安·刘知“让开！快让开！”

湘妃“小心！”

两声急促的呼喊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突然从侧后方传来，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两个人影风风火火地撞开了外围的衙役，直冲到了周墨和太监之间

周墨猝不及防，被猛地一撞，脚下踉跄，惊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不偏不倚，正好一头撞进了刚伸出手、毫无防备的太监怀里

两人撞作一团，周墨手中的卷宗脱手飞出，“啪”地一声掉落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周墨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扶住同样被撞得晕头转向、又惊又怒的太监，连声道

周墨“哎呦！大人！大人！对不起，您没事吧？没……没伤着吧？！”

此时，众人才看清撞进来的两人——正是换了一身深蓝色县衙主簿官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的谢淮安，以及跟在他身后、跑得气喘吁吁、脸颊通红的湘妃

湘妃显然累得不轻，手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歉疚地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

周墨这才看清是谁，满腔的怒火刚要爆发，一句“哪个王八蛋”差点脱口而出，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瞪着谢淮安，又惊又怒，完全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如此莽撞

湘妃缓过一口气，连忙对周墨道歉

湘妃“墨大哥，对不住啊，我们……我们来晚了。”

谢淮安则已迅速整理好神色，朝着被周墨扶稳、脸色已然铁青的太监拱手行礼，姿态恭谨，语气却镇定

谢淮安·刘知“对不住了，钦差大人，在下是县衙主薄，方才有所冒失，实在是抱歉。”

周墨见状，也只得暂时压下惊怒，跟着赔罪

周墨“实在是抱歉，钦差大人，下官管教不严……”

那太监站稳了身形，推开周墨搀扶的手，整理了一下被撞皱的绛红袍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尖声斥道：“成何体统？！你们淮南县衙，就是这般迎接上差的吗？！”

谢淮安却仿佛没听见太监的斥责，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地上那卷掉落的旧文

他不动声色地向前迈了一小步，宽大的官服袍角，恰好将那卷宗遮住了大半。然后，他顺势蹲下身，他一手佯装去捡地上的旧文，另一只手却以极快、极隐蔽的动作，从自己宽大的袖袍中，抽出了自己所写的《新帝登基贺文》

就在他蹲下、起身的瞬间，那卷旧的“檄文”被他巧妙地踩在官靴之下，掩入尘土，而手中已然换成了崭新的“贺文”。他双手捧着这卷“贺文”，恭敬地递到周墨面前

谢淮安·刘知“抱歉抱歉，大人，这是您亲笔写的贺文，还请给钦差大人过目。”

周墨低头，看着谢淮安递上去的、那卷陌生的、用红布包裹的卷宗，又瞥见地上被谢淮安官靴踩住边缘、只露出一角的旧文，他意外地抬起头，看向谢淮安

谢淮安也正抬起眼眸，与周墨四目相对。在那极短的一瞬间，谢淮安他几不可察地、极快地对周墨眨了一下眼

那太监余怒未消，但见谢淮安态度恭敬，又递上了“贺文”，冷哼一声，还是接了过来。他带着嫌恶地掸了掸卷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缓缓展开

谢淮安退后一步，悄然握住了身旁湘妃冰凉微颤的手。湘妃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担忧和后怕

谢淮安回望她，眼神沉静，微微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那太监起初只是随意浏览，但看着看着，脸上的怒容渐渐被一丝讶异取代，眉头舒展

周墨紧张得手心冒汗，谢淮安面色平静，目光却看着太监的脸上

良久，太监终于看完了最后一个字。他缓缓合上卷宗，抬起头，目光先是在周墨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露出明显的赞赏，随即又扫过垂手恭立的谢淮安：“好文章啊……真是好文章。” 太监的声音不再尖利，反而带着一种文人品评般的腔调，甚至有些感慨：“穿州过省，一路，收了七八十个贺陛下登基的文章，这是我见过最好的一篇。周大人好文采，如此才华不该屈身在这穷乡僻野，待我回京，在陛下面前一定替你美言几句。”

周墨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心中甚喜，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依旧平静的谢淮安，脸上努力抑制着笑容，拱手谦逊道

周墨“下官多谢大人。”

太监说完这些，脸色重新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肃然：“好了，我此次奉旨外出，除了向天下宣告新帝登基之外，到了你县，还有一事。”

周墨连忙收敛喜色，恭敬道

周墨“大人，请讲。”

太监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墨身后众人：“你们县可有一个叫作谢淮安的人？”

周墨整个人都愣了一下，湘妃也是感到惊愕，握着谢淮安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太监似乎没注意到周墨的异样，继续用他那独特的腔调说道：“陛下亲旨，要调谢淮安进京。”

谢淮安上前半步，迎着太监审视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只是再次拱手，清晰而沉稳地应道

谢淮安·刘知“在下便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