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褪去了夏日的毒辣,变得温煦而通透,金灿灿地洒在淮南乡野里
早饭后,谢淮安便带着湘妃来到了自家那块不大的田地里
田垄间的景象已与半月前大不相同,沉甸甸的稻穗低垂着头
远处的田地里,已有性急的农人开始挥舞镰刀,收割的“唰唰”声和偶尔传来的吆喝声
谢淮安家的地不大,种的是些豆黍杂粮,也到了该收拾的时候。他挽起袖子,下到田里,先将一些倒伏的植株扶正,又检查了田埂水渠
湘妃跟在他身后,也不闲着,将田边散乱的、之前堆积的草垛子重新归拢整齐,又捡拾着地里残留的枯枝败叶
穿着那身粗布衣裙,头发用谢淮安送的木簪利落绾起,鼻尖和额角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
两人没有太多言语,却有一种默契在田间流淌。谢淮安偶尔回头看看她,见她做得认真,便也不去阻拦,只默默加快了自己手上的动作

待到日头渐高,接近晌午,田里的活计大致规整停当。谢淮安将最后一把杂草扔到田埂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抬眼望了望明晃晃的太阳,又看了看不远处自家那间低矮的茅屋
谢淮安·刘知“先不回去了。”
他忽然开口道,声音带着劳作后的一丝慵懒
谢淮安·刘知“屋里有些闷,就在这车上坐会儿吧。”
田边停着一辆简陋的板车,是平日里运送庄稼农具用的,此刻空空荡荡
谢淮安走过去,也不嫌脏,直接就躺了上去
板车不算宽,他曲起一条腿,将双臂枕在脑后,微微闭上了眼睛。晌午的阳光虽然还有暖意,但秋风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气,吹在身上颇为舒爽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神情是难得的放松与闲适。湘妃见他躺下,便也停下手中的活,安静地站在田埂边,一时间不知是该跟着过去,还是继续收拾

她看着谢淮安在阳光下舒展的眉眼,那惯常的沉静疏离被此刻的慵懒取代,竟显出几分少年般的清朗
她看得有些出神
谢淮安虽然闭着眼,却似乎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和迟疑。他微微侧过头,眼睛睁开一条缝,望向她所在的方向,恰好看见她正拿着一小把枯草,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
他唇角微扬,抬起枕在脑后的一只手,朝她招了招
谢淮安·刘知“湘妃,过来。别忙活了。”
湘妃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将手里的枯草扔掉,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小跑着来到板车边
谢淮安没有起身,只是将枕着的手臂放下,腾出身边一小块位置,然后伸出那只干净些的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她的手腕,稍稍用力一拉
谢淮安·刘知“坐这儿。”
湘妃顺着他轻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有些小心翼翼地侧身坐在了板车边缘,紧挨着他
板车窄小,两人挨得极近
谢淮安依旧躺着,只是侧过身,面朝着她。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掌,将湘妃那只刚刚放下农活、还带着些许草屑和尘土的、略显冰凉的小手,完全包裹进了自己温热宽大的掌心里
他的拇指指腹,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触感并不细腻
不过半个多月相对安稳的生活和近日的劳作,她手上原本在花楼时或许保养出的那点娇嫩早已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粗糙和薄茧,掌心甚至还有一两处新磨出的红痕
谢淮安的指尖在那粗糙处停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湘妃因羞涩和些许不安而低垂的侧脸,阳光照亮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和鼻尖细密的汗珠
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怜惜的责备
谢淮安·刘知“以后,别总抢着帮我干这些粗活。”
他握紧了她的手,力道适中,带着安抚
谢淮安·刘知“你是女子,身子又单薄。田里的事,有我。你在家……照顾好自己,做些轻省的家务便好。别把手磨坏了。”
湘妃原本因为他突然的亲近和握住手而心跳加速,脸颊发烫,听到他这番话,心里更是微微一颤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在怡红院,美貌与娇嫩是待价而沽的本钱,却也伴随着被物化的悲哀;逃出来后,生存是唯一要务,粗糙与伤痕是挣扎的印记
她早已习惯了将自己的需求和感受置之度外,习惯了用劳作和顺从去换取立足之地
可眼前这个男人,她的夫君,总是希望她能够过的好
这份细致入微的关怀,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打动她。那不仅仅是丈夫对妻子的要求,更像是一种……珍视
他依旧侧躺着,目光平静地回望着她,那双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柔和得不像话
她用力点了点头
谢淮安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动容和信赖,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似乎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带来一丝陌生的、柔软的牵绊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松开摩挲她手背的手指,转而抬起,轻轻落在了她的发顶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动作却异常轻柔,缓缓地、一下一下地,顺着她乌黑柔顺的发丝
湘妃闭上眼,感受着头顶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和触感
·
淮南县衙的后院,与其说是官署重地,倒更像是个热闹的农家院落
几棵老槐树投下斑驳的荫凉,角落里的鸡笼偶尔传出几声咕咕叫,石磨边还晾晒着些不知名的草药

此刻,院中那张简陋的石桌旁,正围坐着七八个衙役,一个个歪戴帽子,没个正形,嘻嘻哈哈地闹作一团
桌上摊着一份显然是誊抄来的文书卷宗,墨迹尚新。一个识得几个字的年轻衙役,正指着上面的字句,磕磕绊绊地念着:“夫有非常之世,梗政蠹民,然后有非常之人,豹变鹊起,以鹰扬之势,铸非常之业,是故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
他念得费劲,旁边的人听得更是一头雾水
一个胖墩墩、留着滑稽胡子的老衙役,听得直挠头,忍不住在旁边捏着嗓子,怪声怪气地调笑道:“非常了不起,非常不明白!”
他挤眉弄眼,动作夸张,顿时引得周围人哄堂大笑,拍桌子跺脚,全无半点官衙的肃穆
正堂的门帘一掀,县主周墨他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随和笑意,显然对下属这番喧闹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有些纵容

听见胖衙役的话,他抬手虚点了一下,笑骂道
周墨“不用你明白,本县明白,上面那些大人明白!”
说着,他走到石桌边,将茶碗往桌上一搁,清了清嗓子,摆出几分“学问人”的架势
周墨“且听那句!”
他学着文人摇头晃脑的模样,比比划划地分析起来
周墨“分茅裂土,还我河山,奉天命以讨逆,何逆不摧,请义举以图功,何功不克,气势恢宏啊~偏又字字珠玑。”
他环视一圈自家这些歪瓜裂枣、五大三粗的下属,故意拉长了调子
周墨“尔等……下里巴人,下辈子也别想做出这等文章来。”
底下又是一阵嗡嗡的议论和低笑,倒也不见恼,反而觉得自家大人说得在理。那念字的年轻衙役苦着脸站起来,拱手作揖:“大人~我们的专职就是给乡亲们补补瓦,抓抓鸡,您不能拿我们和他比呀?”
他这话一出,其他衙役更是呜嚷呜嚷地附和起来:

“就是啊大人!”
院子里正闹得欢腾,气氛松快得像在赶集。忽然,前院门口值守的衙役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神色与前一刻院中的轻松截然不同,带着明显的急促
他跑到周墨近前,拱手行礼,声音洪亮却透着一丝紧张
“大人!”
周墨正跟胖衙役比划着抓鸡的姿势,闻声转过身,脸上笑意未消
周墨“何事啊?”
那衙役喘了口气,禀报道:“钦差快到城门口了。”
“……”
围着石桌的衙役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还没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周墨也愣了一下,手里的粗茶碗差点没拿稳
钦差?
这穷乡僻壤的淮南小县,多少年没见过京里来的大人物了?怎么突然就有钦差驾到?事先毫无风声啊
但他毕竟是一县之主,短暂的错愕后,立刻回过神来
周墨指着他们,语速飞快,条理却清晰起来
周墨“尔等抖擞精神!随我一起去见钦差大人!”
刚才还歪七扭八的汉子们,此刻像被抽打的陀螺,手忙脚乱地整理起自己的衣冠,拍打灰尘,一群人马不停蹄的跑出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