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操场，吹散了她肩头那层薄霜。柳吴妍站在原地没动，仰头望着裂开的云缝里透出的月光，像一道划破天幕的刀痕。她闭了闭眼，转身走回营房。

宿舍灯已熄，她轻手推开自己的床铺下方柜门，取出毛巾擦了把脸，又喝了半杯水。身体很累，但脑子还绷着弦。新兵训练刚告一段落，她本该松一口气，可那种熟悉的不安感又浮了上来——不是来自眼前这个世界，而是从记忆深处渗出来的。

她躺下，闭眼。

意识沉下去的速度比平时快得多。

灰黄色的天空压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味。街道两旁的建筑只剩骨架，玻璃碎了一地，血迹在水泥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远处传来尖叫声，扭曲、不成调，像是人又不像人。她看见一个孩子蹲在废墟边哭，背上背着个小包，里面装着半块压缩饼干和一瓶水。她朝他跑过去，嘴里喊着什么，但声音被风吞掉了。

地面突然震动，裂缝从脚下蔓延开来，黑雾从地下喷涌而出。一只变异兽从坑洞跃出，四肢着地奔跑时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嘶鸣。它扑向那个孩子，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她拔枪、瞄准、射击，子弹打中目标却没能阻止它。孩子被掀翻在地，最后那一声哭还没落地，就戛然而止。

她冲过去，跪在血泊里，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没有呼吸。她的手抖了一下，低头看见自己掌心全是血，混着泥和碎石。耳边响起警报声，是末世基地最后撤离的倒计时广播，重复播报：“一级危机，全员撤离。重复，一级危机……”

她猛地睁开眼。

冷汗顺着额角滑到耳后，浸湿了作训服领口。胸口起伏得厉害，她坐起身，摸了摸后腰位置——那里空着，没枪。窗外还是黑的，离起床号还有两个多小时。

她没再躺下。

五点不到，她已经穿好作训服，悄悄出了营区，往废弃靶场方向走。那里荒草丛生，平日没人去。她在一处沙土较松的地方停下，蹲下身，从靴筒内侧抽出匕首，在地上刻下第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加一点，代表安全区。接着是三条斜线交叉，表示高危路径。再往下是一串不规则的折线，标记资源点分布。

这些是她在末世活下来用的记录方式，靠这套系统判断哪里能过夜、哪里有补给、哪些区域必须绕行。现在她不需要这些，但她停不下来。手指机械地重复动作，仿佛这样就能把混乱的记忆压住。

太阳刚冒头时，她回到宿舍，把匕首收好，拆开自己的储物柜夹层。里面藏着一张她前几天画的地图，不大，用铅笔勾的轮廓。她添了几笔，把军营周边的重要设施标得更清楚些：水源在西北角蓄水池，弹药库在东区地下工事，医院主楼在南门附近，通讯站设在办公楼顶。旁边写了三行字：

优先保护非战斗人员。

切断早期传播路径。

建立快速撤离机制。

写完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夹板，放回去。

接下来几天，她开始调整作息。每天凌晨三点起床，趁着所有人还在睡，独自出门训练。先是负重冲刺，背着四十公斤沙袋跑五公里，中途加入三段攀爬——翻越铁丝网、爬上旧雷达塔、再从另一侧滑降下来。有一次她在塔顶停了几秒，俯瞰整个营地，灯光稀疏，静得像座空城。

她跳下最后一级梯子，直奔水库。那里水深够，她脱掉外衣，深吸一口气潜入水底，闭气游出二十米才冒头。这是为了练耐缺氧能力，也是为了防止某天被迫在污染水域行动。浮上来时，天边刚泛白，她甩了了头发上的水，继续下一个项目：模拟伤员搬运。她找来一袋沙土当假人，扛上肩，沿着泥路快走两公里，中途换肩两次，落地时膝盖微弯卸力。

白天照常带新兵训练，没人看出异样。她依旧准时出现在集合点，声音稳定，指令清晰。只是夜里回到宿舍，熄灯后别人以为她睡了，其实她正仰躺在床上，手指在床板底下反复比划枪械拆解的动作——八一式、九五式、老式五四手枪，闭着眼也能还原每一个零件的位置。有时候她会默念一些化学式，青霉素合成路径、简易消毒液配比、抗感染药剂替代方案……这些都是末世里拿命试出来的知识，现在没法用，但她怕忘了。

某天晚上，她坐在桌前，拿纸笔试着写下几种常见病毒的症状发展周期，刚写到第三行，笔尖顿住。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这不是准备，这是预演。

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窗外风吹动树梢，影子扫过墙面，像某种信号。她抬头看墙上的地图，目光落在“医院”那个标记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开。

高城这两天没来过训练场。听说他在团部开会，处理整编后续的事。她知道他会察觉异常，如果哪天发现她总在凌晨消失，或者体力消耗过大却不减状态，他一定会问。但她现在不能说，也不该说。没人会信一个教官梦见未来灾难，更没人会接受她据此做出的推断。

可她忘不了梦里的画面。那个孩子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那时候她救不了他。如果有一天，同样的事在这个世界发生，她能不能拦住？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于是训练量继续加。第四天凌晨，她在攀爬过程中左手打滑，指尖蹭过铁锈斑驳的钢架，划出一道口子。她没停，用衣服下摆缠住手继续爬，落地后才用水冲洗。伤口不深，但红了一圈。她拿出随身带的碘伏涂上，包扎好，把脏布条塞进垃圾桶最底下。

第五天，她开始回忆末世时期的避难所结构。三层防御墙、独立净水系统、通风口过滤装置、应急发电机组……她把这些画在纸上，缩成简图，藏进地图夹层。做完这些，她靠在床头喘了口气，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她不是不怕累。她是怕来不及。

晚上巡查岗哨时，她特意绕到操场中央，停下来看天。星星还是密的，月亮也还在，空气干净，没有异味。一切都很正常。可正是这种平静让她更警惕。末世爆发前，那天也是晴的，风不大，人们照常上班、买菜、接孩子放学。没人知道几个小时后城市就会变成坟场。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回到宿舍，她打开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我能做的，不只是活着。”

写完她合上本子，放在枕头下面。

然后她脱下作训服，挂好，坐在床沿解鞋带。动作很慢，像是要把每一秒拉长。窗外传来轻微虫鸣，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下去。

她抬起头，看向墙上那张手绘地图。目光从水源移到弹药库，再到医院，最后停在通讯站的位置。眼神很静，没有慌乱，也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沉下去的坚定。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发出轻微磕碰声。

外面天还没亮。

清晨六点，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军营操场上。柳吴妍早已完成晨间训练，正坐在宿舍窗边整理装备。她的匕首擦拭得锃亮，绑在小腿外侧，动作利落而无声。桌上摊开的笔记本边缘有些磨损，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不同地形下的逃生路线、极端环境中的生存技巧、人体极限反应时间测算……每一条都源自那段她不愿回首却又无法抹去的记忆。

她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今日重点：强化夜间协同反应能力。”随后合上本子，轻轻拍了拍封面，仿佛在确认某种承诺。

七点整，集合哨响起。新兵们迅速列队，步伐整齐地走向训练场。柳吴妍站在队伍前方，军姿挺拔，目光如炬。她没有多余言语，只用简洁有力的口令开启一天的训练。投掷、格斗、战术推进，每一项科目她都亲自示范，动作精准到毫厘。有新兵注意到，教官的手背上有道细小的结痂痕迹，像是昨夜留下的伤，但她从未提及。

午休时间，其他教官聚在一起闲聊，有人谈起最近边境局势紧张，可能要进行实战演练。柳吴妍默默听着，没有插话。她知道，真正的危机从来不会提前预告。她走到医务室门口，借检查急救包为由，仔细查看了药品清单：抗生素存量不足，止血绷带需补充，防毒面具仅配备三分之一……她不动声色地记下问题，准备晚些时候提交报告。

下午的对抗演习中，她临时更改预案，增设突发感染情境模拟。命令下达时，不少学员面露困惑，但她语气坚决：“假设敌方释放未知病原体，立即启动隔离程序，优先保障医疗通道畅通。”她在指挥台前紧盯监控画面，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节奏与心跳同步。当看到一组队员成功封锁污染区并完成伤员转移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被更深的凝重取代——现实中，可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傍晚，夕阳染红天际。她再次独自来到靶场旧址，这一次没有刻符号，而是闭目静立，回忆梦境中的每一个细节：风向、气味、声音频率、变异体移动轨迹……她试图从中找出规律，哪怕只是蛛丝马迹。忽然，一阵熟悉的气息掠过鼻尖——极淡的铁锈味混着潮湿泥土的气息。她猛然睁眼，环顾四周，却发现只是晚风吹动废弃器材发出的声响。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自语：“还没到。”

夜晚十点，营区归于寂静。她躺在床上，却没有入睡。脑海中浮现出末世初期的画面：城市断电、通讯中断、人群失控、防线崩塌……她强迫自己冷静分析：若危机重现，第一步必须确保信息畅通，第二步控制关键资源点，第三步组织有效防御。她将这些策略在心中反复推演，如同棋局高手预判百步之后的变化。

某一刻，她忽然想起梦中那个孩子的背包——半块压缩饼干、一瓶水。如此微薄的物资，却是他在废墟中活下去的全部希望。她翻身坐起，打开台灯，在日记本新增一页，标题写着：“基础生存包配置建议”。她列出清单：高热量食品、净水片、多功能刀具、应急照明、简易防护口罩、基础药品……每一样都经过实战验证。写完后，她轻轻抚摸纸页，仿佛在守护某个尚未降临的明天。

凌晨两点，她再次起身，穿上作训服，悄然出门。这一次，她没有去靶场，而是直奔仓库区。凭借权限卡进入物资储备库，她逐一核对库存数量，拍照记录短缺项目，并在系统中提交增补申请。离开前，她站在门口回望这片昏暗的空间，心中默念：“等你装满的那天，就是我们真正准备好的时候。”

返回途中，她路过通信大楼，抬头望向楼顶的天线阵列。那里是全营信息枢纽，一旦失效，整个防御体系将陷入瘫痪。她记下巡检排班表的时间，决定明日亲自参与设备维护。她深知，最先进的系统也需要最可靠的人去守护。

回到宿舍，她最后一次检查地图。这一次，她在“通讯站”外围画了一个完整的圆圈，象征绝对保护。然后她轻声说道：“这一次，我会守住。

末世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