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柳吴妍就起身了。她把平板关掉,教案已经上传系统,训练安排也确认无误。作训服穿好,腰带系紧,她站在宿舍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晨光微露,走廊灯光白得刺眼,脚步声在空荡的通道里回响。她走得快,肩膀绷着,右手习惯性地贴在后腰位置。那里没有枪,但她还是下意识去摸——那是末世时留下的肌肉记忆,每一次清晨出发前,她都会确认武器是否在位。如今和平年代,枪已不在,可身体还记得。
拐过转角时,高城正迎面走来。他低着头看手里的一叠文件,眉头皱着,嘴里念着什么战术参数。两人谁都没注意对方,直到撞在一起。
文件散了一地,纸页如雪片般滑落。
高城反应极快,一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稳。那一瞬,他的手掌贴到她侧腰,布料下的身体很细,却不是虚软,而是像绷紧的弦,有力量藏在里面。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一个男人怎么这么细,这么软?
他立刻松手,蹲下去捡文件,动作略显仓促。
柳吴妍也弯腰,手指碰到一纸边缘,他的指尖正好擦过她的手背。那一触极轻,却像电流掠过皮肤。她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高城没看她,眼帘低垂,喉结动了动。他站起身,把文件整好抱在怀里,“走路不长眼睛?”
“你也没抬头。”她说,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波动。
他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教案我看过了。”声音比刚才缓了些,“写得不错。”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比平时重,像是要证明自己什么都没想。可他自己知道,那三秒的接触,在脑海里反复回放了三次。
柳吴妍站在原地,右手轻轻按了下腰侧。那里还有点热,是刚才那只手留下的温度。她眨了眨眼,瞳孔短暂失焦一秒,随即恢复清明,转身朝训练场方向走去。她没有回头,但记住了那个步伐节奏——七步停顿,是他在调整呼吸。
上午九点,指挥区会议室。
高城坐在主位,面前摆着水杯和笔。他把笔拿起来,转了两下,又放下。会议还没开始,人陆续进来,他盯着门口,等她出现。
柳吴妍进门时动作干脆,坐下后把平板打开,调出课件。她没看他,目光落在投影屏上,仿佛整个世界只剩数据与流程。
“今天讲课程设计。”高城开口,声音平稳,“你先说。”
她点头,站起来走到前面,开始讲。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语速均匀,逻辑严密。说到“极限生存包扎法”时,她提到用树皮纤维代替缝合线,用烧过的金属片做手术刀,并补充:“高温消毒至少三十秒,否则感染风险上升百分之六十七。”
高城盯着屏幕,其实没怎么看内容。他听见她说“出血速度、皮肤温度、呼吸频率”,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她给他处理伤口时的手势。那时候她跪在地上,手很稳,一点不抖。血从他肋下往外渗,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剪开衣服的动作干净利落,像做过千百遍。
他喉结动了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却发现水早已凉透。
“这部分需要实操演示吗?”有人问。
“需要。”她说,“但我不会直接教使用异能。所有方法都基于现有条件可实现。”
“那你怎么保证效果?”另一名教官追问。
“靠经验判断。”她答,“比如出血速度、皮肤温度、呼吸频率。这些都能观察。真正的战场不会给你仪器读数,只能靠感官和直觉。”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有人低头记录,有人交换眼神。
高城忽然说:“你演示一次。”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没犹豫,从包里拿出急救包,拆开纱布,“现在?”
“现在。”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她卷起左臂袖子,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旧伤疤。旁边放着模拟假人。她开始示范如何用简易材料固定创面,一边讲解步骤,一边强调压力控制与止血时机。她的动作精准得像机器,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流畅感。
高城看着她低头的样子。发尾扫过耳际,脖颈线条清晰。她说话时嘴唇微动,语气冷静,像在陈述事实,而不是展示什么。可他知道,她在所有人面前展示了最不该被看见的东西——那种来自生死边缘的沉静。
演示结束,没人鼓掌。气氛有点沉。
“可以了。”高城说,把笔放下,“下周开始试点训练。”
散会后,甘小宁从后面追上来,拍他肩膀,“连长,你刚才一句话都没插,盯着人家看完了全程。”
“我听汇报不行?”
“行啊,但你以前开会从来不喝水。”他指了指桌上,“刚才那杯,一口没喝,全凉了。”
高城拧眉,“少废话。”
甘小宁笑了一声走开,边走边嘀咕:“这届新教官,有点意思。”
他站在原地,看着会议室门关上。走廊尽头,柳吴妍正往宿舍方向走,背影笔直。他没跟上去,只是望着她消失在转角,才缓缓转身离开。
中午她回到房间,脱下作训服换上训练背心。镜子里映出肩胛骨的轮廓,肌肉线条分明。她盯着看了两秒,忽然想到早上那一抱。
那双手很有力,不是试探,是本能反应。但他松手太快了,快得像是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她曾见过太多人在接触异能者时流露出畏惧或好奇,而他不同——他是警觉,而非排斥。
她拉开抽屉,取出匕首,在桌面上刻了一道短痕——圆圈,中间一点。这是末世时她记下的符号,意思是“异常接近”。不是危险,也不是威胁,而是某种无法归类的存在靠近了。
刻完她停下,手指抚过那个点。然后合上匕首,放回去。
傍晚,她站在窗前看地形图。明天第一批学员就要报到,训练区域已经划定。她正用笔标出水源点,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规律,沉稳,由远及近。
她在心里数步数。七步,停住。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
她没回头。
那人也没走,就站在门外走廊,点了根烟。火光一闪,暗下去,再亮起。烟味随风飘入,混合着夜晚潮湿的空气。
她低头继续画图,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许久,脚步声重新响起,慢慢远了。
她依旧没回头,但笔尖顿了半秒。
第二天清晨五点,集合哨准时响起。
学员们在训练场列队,穿着统一作训服,站得笔直。柳吴妍站在前方,手里拿着名单,逐个核对。
迟到一人。
她记下名字,宣布:“加训两小时。”
没人敢出声。
高城站在观训台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看着她发号施令的样子,和昨天完全不同。昨天她还会犹豫半秒,今天一句话落地就像铁钉入木,毫无余地。
她开始讲解今日任务:穿越三公里复杂地形,自行解决饮水问题,途中不设补给点。
“你们只有基础装备。”她说,“没有备用物资。丢一件,扣一分。任务失败,淘汰。”
学员脸色变了。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悄悄握紧背包带。
她没再多说,转身带头出发。
高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小路,转身准备离开。
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王团长来电。
他接通,说了两句,挂断。
抬头时,看见柳吴妍的背包还留在原地,落在观训台角落。黑色,边角有些磨损,拉链上挂着一枚银鹰徽章——那是她服役编号对应的荣誉标识。
他走过去,拿起来。
重量比想象中轻。他拇指蹭过徽章表面,金属冰凉。包身有几处修补痕迹,针脚细密,显然是亲手缝制。
远处传来哨声,是训练开始的信号。
他把背包背上,往办公室走。
进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山路方向。
风刮过树林,叶子翻动,哗啦作响。
他抬手摸了下嘴角,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咬了一下,有点疼。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昨晚为什么会站在她门外抽烟。
不是监督,也不是检查。
是想确认,那个人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