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得差不多了,操场上的人影渐渐清晰。柳吴妍跑完第五圈,汗水顺着额角滑下,她抬手抹了一把,呼吸平稳如初,仿佛这五公里只是清晨的热身。她的步伐沉稳有力,脚掌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多余声响,像是与大地达成某种默契。远处,朝阳正从山脊线缓缓升起,将第一缕光洒在训练场边缘的铁丝网上,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身后脚步声没断。许三多、甘小宁、伍六一他们还在跟着跑,整支队伍已经连成一线。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汗珠,但没有一个人掉队,也没有人抱怨。这是一种无声的坚持,一种属于钢七连的倔强。她没回头,但知道他们在——那熟悉的节奏、呼吸的频率、甚至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都在告诉她:这支队伍,从未真正离开过她。
收队时,高城站在训练场边,手里拿着钢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他穿着笔挺的作训服,肩章上的标识在晨光中微微发亮。他抬头看了眼队伍,目光在柳吴妍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那一瞬的注视很短,却带着深意,像是确认,也像是安心。
“今天加训的,自行补休。”他说。
没人动。
他们都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命令,是尊重。那些主动留下陪跑的人,用行动表达了对班长的信任和追随。可他们不需要休息,也不愿离开。
“解散。”他声音沉了些,像是压着某种情绪。
队伍这才慢慢散开。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走向宿舍区,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默默擦汗。柳吴妍正要走,通信员从营门口跑过来,递了张纸条给高城。
高城看完,眉头皱紧。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条边缘,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向来沉得住气,可这一刻,连空气都似乎凝滞了几分。
“袁朗来了。”
柳吴妍脚步一顿。她没有回头,但身体的每一根神经都在瞬间绷紧。这个名字像是一道久未开启的门扉,轻轻一推,便涌出无数过往的记忆碎片。
“人已经在路上,十分钟到。”高城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通知王团长。”
柳吴妍没说话,转身朝宿舍走。她步伐不快,却极有节奏,每一步都踏得坚定。推开宿舍门,她脱下湿透的作训服,换上一套干净的常服,动作利落而有序。随后,她背起战术背包,逐一检查里面的物品:枪械保养良好,医疗包齐全,战术刀固定稳妥。银鹰徽章别在第二颗纽扣的位置,她伸手按了按,指尖触到金属微凉的质感,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十分钟后,一辆军用越野车驶进营地。轮胎碾过砂石路,发出低沉的摩擦声。车门打开,袁朗下车。他穿着A大队的作战服,肩章上的标识比上次更显眼,象征着他如今的地位与权限。右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黑色文件夹,神情从容,仿佛此行不过是例行公事。
他没看别人,直接朝高城走来。
“我来找柳吴妍。”他说。
高城站在原地,没让。他的身形不算最高大,但此刻像一座山,横亘在两人之间。
“她现在是钢七连的兵。”他说。
袁朗笑了下,笑意未达眼底:“你保不住他。”
高城目光更加坚定看向袁朗:“我豁了这条命也会保住她”
袁朗没有再说话而是越过高城,看向站在队列末尾的柳吴妍。阳光落在她脸上,映出清晰的轮廓。她没有回避他的视线,也没有迎上去,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棵扎根于这片土地的树。
“我知道你昨晚的事。”他说,“也看过监控记录。那种封堵方式,不是训练能出来的。”
柳吴妍没动。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昨夜演习中,她在三秒内判断出敌方渗透路线,并以近乎预判的方式完成反制。整个过程冷静得不像人类反应,更像是某种程序化的精准执行。
“你的能力,在这里会被当成异类。”袁朗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张敬东不会放过你,上面迟早会把你调走研究。但在A大队,没人问你从哪来,只看你能做什么。”
他往前一步,语气微沉:“我可以保你,不被审查,不被隔离。你要的自由,我给得了。”
周围没人出声。士兵们早已退到远处,只敢远远观望。这种级别的对峙,他们从未见过,也不敢介入。
高城的手指动了下,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下。那支笔是他常年随身携带的老物件,据说还是当年父亲留下的。它不只是工具,更像是某种信念的延伸。
柳吴妍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高城身边。她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可动摇的力量。
“我不需要庇护。”她说,“我也没打算藏。”
袁朗看着她,眼神复杂。片刻后,他转向高城:“你听见了。他可以赌命,但我能给的是体系。”
“我不赌。”柳吴妍说,“但我选择留下。”
袁朗沉默片刻,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A大队的直招令。”他说,“不需要考核,不需要审批,只要你签字,立刻调入。”
柳吴妍没接。她的目光落在那份纸上,却没有一丝动摇。
“我还没当好一个普通兵。”她说,“我不想跳过这一步。”
袁朗收回文件,没再说话。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记忆里。然后,他转身走向车,又停下。
“下次我再来,不会问你愿不愿意。”他说,“我会直接带走你。不管你愿不愿意。”
他上了车。
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出营地。卷起一阵尘土,在晨光中飘散如烟。
高城一直站着,直到车影消失在路口。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钢笔,慢慢插回口袋。阳光照在他肩头,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一刻,他看起来既疲惫,又坚定。
王团长不知什么时候到了,站在营门边上,看着远去的车,没说话。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角细微的抽动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过了会儿,他对通信员说:“加强外围警戒。”
通信员点头跑开。
高城转身,看见柳吴妍还站在原地,手搭在后腰位置,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还好吗?”他问。
“我在。”她说,“我一直都在这里。”
高城点点头,没再说别的。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彼此心知即可。
两人并肩往训练场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营区里回响,节奏一致,仿佛多年同行的老友。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营房顶上,反射出一点光。柳吴妍抬起手,挡了下刺眼的光线。她的侧脸被镀上一层金边,轮廓分明,眼神清澈而沉静。
走到操场边,她停下。
“今天射击考核。”她说,“我得准备子弹。”
高城看着她背起包,走向武器库。他的手指又动了下,想转笔,发现笔已经收好了。他笑了笑,把手插进裤兜,站在原地没动。
柳吴妍推开武器库的门,屋里很暗。她打开灯,冷白的光线洒满空间,照亮一排排整齐的储物柜和武器架。空气中弥漫着机油与金属混合的气息,熟悉得让她心头一松。她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输入密码。
柜门弹开。
她拿出弹药盒,一发发装进弹匣。动作熟练,没有停顿。每一颗子弹都被她仔细检查,确认无误后才压入弹匣。这是她的仪式,也是她的准备。
装完第五个,她听见外面有车声。
不是来路,是后门方向。
她放下弹匣,走到窗边。窗户不大,玻璃有些模糊,但她仍能看清外面的情形。
一辆民用皮卡停在围墙外的小路上,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另一个手里拎着工具箱,穿着电工制服。
他们走向围墙角落的电箱。
柳吴妍眯起眼。电箱属于营地外围供电系统,平时由专人维护,不会有外部人员擅自接触。更何况,这个时间点,根本不在检修计划内。
更关键的是——那个戴帽子的人,走路姿势有点熟悉。右肩略下沉,左腿迈步时有轻微拖曳感。那是旧伤留下的痕迹,她记得。
她抓起背包,快步往外走。
刚出武器库,高城迎面走来。他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神色严肃。
“后门有人动电箱。”她说。
高城脸色一沉:“通知哨岗了吗?”
“还没。”
“走。”他转身就走,“我跟你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营区,拐向后墙。沿途遇到几名巡逻兵,高城简短下令:“封锁东西两侧通道,不准放任何人进出。”
离电箱还有十米,那两个人已经打开箱盖,正在接线。
高城抬手示意她停下,自己上前两步。
“站住!”他喊,“你们是什么人?执行什么任务?有没有报备?”
那人回头,摘下帽子。
是袁朗。
他穿着便装,脸上带着一贯的淡笑,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寻常拜访。
他看着高城,又看向后面的柳吴妍。
“我忘了点东西。”他说,“临走前,想再看看她的反应速度。”
他手里的工具箱打开,里面不是电线,是几枚战术刀具。刀身泛着冷光,型号各异,但都是特制装备,专为高强度作战设计。
他拿出一把,扔给柳吴妍。
刀在空中翻了一圈,划出一道银弧。她伸手接住,动作干脆利落,连风都没惊动。
“我喜欢有准备的人。”袁朗说,“下次见面,希望你还是这个样子。”
他重新戴上帽子,坐上车。
车开走了。
柳吴妍握着刀,站在原地。刀柄贴合掌心,温度逐渐与体温一致。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刀收入背包侧袋,动作自然得像是接过一份礼物。
高城走过来,看了眼她手里的刀。
“别让他再进来。”他说。
她点头。
“不会让他轻易靠近。”
两人往回走。这一次,他们的脚步慢了些,像是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照在训练场上。空荡的靶位正带着新一轮的训练。远处传来口令声、枪械组装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构成这片土地最真实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