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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分垒,碧血安疆

知远岁岁知若兰

代国北疆,燕州。

此地背靠寒山,直面漠北荒原,是中原抵御戎蛮的第一道生死屏障。

百年以来,戎蛮逐水草而居,每至寒冬粮草匮乏,便南下劫掠边境,北境烽火常年不息,边民苦不堪言。

太祖年间,朝廷特设安北军,一改被动守御之局。将门出身的吴镇远临危受命,执掌兵权。他铁腕治军、屯田固防、密设烽燧斥候,数年时间便将涣散边军练成精锐劲旅。

吴镇远之名震慑漠北,戎蛮数年不敢犯边。昔日战火连天的北疆,终得烟火安宁、商旅畅通。

可盛世安稳,从来只在朝堂眼中。

宁兴十五年,冬。

一场酷寒暴雪席卷北疆,比往年更烈、更凶。

朔风如刀,呼啸撕裂营帐,穿缝灌而入。将军府议事厅炭火炽燃,却驱不散渗入骨血的寒凉。

吴镇远身披厚重貂裘,端坐案前,指尖死死压着北疆地形图,眉眼紧锁,眸光沉厉如霜。

今年冬寒异常,漠北寸草难生。

戎蛮牲畜冻死过半,粮草断绝,绝境之下,必定大举南侵。

燕州,首当其冲。

他抬眸看向身侧友人、随军谋士陈林嘉,声线沉稳凝重,带着预判危机的凌厉:“寒冬绝漠,戎蛮必反。风雪遮眼,最擅奇袭。依你之见,我军该如何布防?”

陈林嘉本是江南士子,素来畏寒。此刻裹着厚重北地氅衣,依旧冻得指尖僵硬、呼吸凝白。

他勉强回神,出声劝道:“风雪太大,士卒损耗极重。不如大军聚合固守,集中粮草薪火,稳住士气,再观敌军动向。”

“不可。”

吴镇远断然否决,指尖重重点在地图两处关隘。

“戎蛮单于狡诈至极。我军聚众一处,正中其下怀。他只需佯攻诱敌,牵制我主力,再率精锐绕后,直扑燕州腹地。届时我军回援不及,城破民亡,满盘皆输。”

他目光锐利,字字笃定:“必须分守两关,互为犄角,据险以待。敌疲我打,方能御敌于国门之外。”

燕州北疆,两道生死雄关,扼守全境命脉。

平南关,城高墙厚、箭楼林立,外围林地可伏兵,易守难攻,是正面第一道防线。

山戎关,嵌于峭壁山体,山道蜿蜒狭窄,视野开阔,可俯瞰整片漠北,却是守兵最寡、漏洞最多的险隘。

两关拱卫燕州,一旦其一失守,整座北疆重镇,瞬间门户洞开。

可眼下兵力,捉襟见肘。

吴镇远眉眼覆上一层深忧,沉声报出底牌:“平南关守军两万,山戎关一万。我手中可调之兵,仅剩一万余。”

兵力极度分散,若戎蛮全军压境,根本无力周全。

陈林嘉沉吟片刻,笃定开口:“山戎关地势天险,只需重兵驻守,可抵万敌。主力驻扎此处,胜算最大。”

吴镇远依旧摇头,眼底忧虑不散:“我最怕的,是敌军声东击西。佯攻山戎关,暗破平南关。平南关一破,燕州再无屏障。”

“将军放心。”陈林嘉语气沉稳,“平南关由高启开、苏沚幽镇守。二人智勇双全,征战多年从无败绩,威名足以震慑戎蛮。且城防坚固、粮草充足,短时间绝无陷落之危。”

可吴镇远心底的不安,丝毫未减。

风雪压境,杀机暗涌,他总觉今年的战局,绝非寻常袭扰那般简单。

“分兵。”

他终下决心,沉声道:“你率八千兵马驻守平南关,我带两千人驻防山戎关前,双线戒备,严防突袭。”

话音落下,陈林嘉骤然抬眼,即刻劝阻:“北疆风雪酷寒彻骨!你身为全军主将,不该亲赴最险隘口,回关内驻守!”

吴镇远眼神灼灼,傲骨凛然:“我为北疆守将,不临险地,何以护百姓安居?何以挡蛮夷铁蹄?”

陈林嘉望着他赤诚模样,心底酸涩翻涌。

他藏着一则无人知晓的噩耗——京城已下死令,绝不增派一兵一卒,令安北军独自死守北疆。

朝堂安逸奢靡,全然不顾边疆将士浴血苦寒、生死一线。

吴镇远待他有再造之恩,授他兵法、护他性命、携他从微末走到今日。

眼下两关皆险,可所有人都默认——平南关有兵有将、生机最盛,山戎关兵弱地险、最是难守,九死一生。

一念至此,陈林嘉心中已然定局。

他抬眸,语气决绝,不容辩驳:“镇远兄,换我去山戎关。你去平南关。”

吴镇远瞬间蹙眉拒绝:“你身子孱弱,江南人本不耐北地风雪,怎能让你涉此绝境?”

“我意已决。”

陈林嘉望着窗外漫天风雪苍茫,眼底褪去温和,只剩释然与悲壮。

他甘愿替恩友赴死。

以自己一介文士残躯,替北疆主帅守住生路,守住燕州最后的希望。

吴镇远凝视他良久,终是读懂他眼底的决然,喉间涌上涩意,郑重拱手:“万事小心,燕州百姓,托付于你。”

“去吧。”

陈林嘉轻轻抬手。

吴镇远不再多言,翻身上马,铁骑踏碎满地积雪,率部疾驰平南关。

一队人马绝尘而去,消失在茫茫风雪深处。

原地,风雪更烈。

陈林嘉立在寒风之中,望着友人离去的方向,眼眶微红。

心腹上官忠快步上前,低声发问:“大人,您为何执意换下将军?山戎关远比平南关凶险!”

上官忠跟随他多年,早已看清局势:平南关兵多将广、易守难攻;山戎关兵力单薄、山口开阔,是整片北疆最易被突破、最易全军覆没的死局。

陈林嘉晚风而立,声音轻缓,却藏着无尽悲凉:“吴镇远是北疆柱石,他不能死。”

“唯有他活着,北疆才有重整之机,百姓才有活路。”

而他,一介无名谋士,死不足惜。

风雪漫卷衣襟,吹得猎猎作响。

陈林嘉眸光悠远,轻声轻叹,似解脱,似落幕:“阿忠,过几日,我们便可……归乡了。”

上官忠瞬间红了眼,单膝跪地急声叩拜:“属下誓死护大人周全!绝不让大人有事!”

陈林嘉淡淡摇头,笑意平和又苍凉:“不必了,我也累了,该歇歇了。”

朔风呜咽,风雪悲歌。

无人知晓,这场看似寻常的寒冬守御,早已被朝堂弃子。

忠骨埋北疆,风雪葬无名。

山戎关上,一场必死之战,已然悄然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