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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妆台暗阁

焚信

清晨的醉月轩还未开门。红色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门板上的雕花泛着暗沉的光泽。虞怀戚站在对面的屋檐下,帽檐压得很低,长衫领子竖起,遮住了半边脸。

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卖花的小女孩挎着篮子从面前跑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叫卖声。两个巡警从街角转过来,虞怀戚侧过身,假装在看报摊上的报纸。

他等了将近一个时辰。醉月轩的后门终于开了条缝,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妇人探出头来,四下张望一番,提着菜篮子走了出去。

虞怀戚绕到后巷,趁着没人注意,闪身进了后门。

醉月轩的白天与夜晚截然不同。没有灯红酒绿,没有丝竹管弦,只有昏暗的走廊和空气中残留的脂粉气味。楼梯口的红灯笼熄了,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康曼君的房间在二楼最里侧。虞怀戚推门进去,窗帘紧闭,屋内光线昏暗。梳妆台上的脂粉盒子还敞开着,一把象牙梳子搁在边缘,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空气里残留着她常用的那种茉莉花香味。

虞怀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康曼君倒在院子里的画面。他走到梳妆台前,仔细摸索着暗格的位置。

台面下的抽屉都拉出来检查过,没有异常。他想起那把钥匙——康曼君留给他的那把——上面贴着一个小标签,写着一个字:“左”。

左边。

他蹲下身,摸索梳妆台左侧的木板。指尖触到一处微小的凹痕,轻轻一按,一块木板弹了出来。

暗格里放着一个小布包,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虞怀戚取出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照片和几张写满字的纸。照片上的人他不认识,但其中一张让他瞳孔一缩——顾鸿生与几个日本军官围坐在一起,举杯畅饮,桌上摊着几张看起来像地图的东西。

另一张照片上,顾鸿生站在一栋洋房门口,身边站着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虞怀戚认出那军装上的徽记——是七十六号的人。

他将照片和纸张重新包好,塞进怀里。然后拿起那个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虞怀戚展开信纸,康曼君的字迹映入眼帘,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用力。

“虞先生: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不要难过,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活了二十六年,前半生身不由己,后半生能为想做的事而死,不算亏。

周先生救小荷的时候,我就在隔壁。我听到他用那幅画换我妹妹自由时,那个日本人的笑声,还有周先生平静的声音。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是值得用命去交的。

后来周先生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帮他。他说不会让我做什么危险的事,只是偶尔传递一些消息,打听一些风声。他说如果有一天事情败露,他会尽一切可能保我周全。

我说不用。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周先生不知道的是,我自己也在收集那些汉奸的证据。那些来醉月轩寻欢作乐的官员、商人,喝多了酒什么都说。我都记着,拍了照,留了底。这些东西也许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妆台暗格里的照片和资料,是我这些年积攒的。有用没用我不知道,但交给周先生,总比烂在我手里强。

虞先生,你是个好人。我看得出来你对周先生的心意,那种担心一个人的眼神,装不出来。

周先生不容易。他身上的担子太重,重到我不敢问他累不累。如果你能见到他,帮我告诉他:小荷已经送去香港了,很安全。让他别牵挂,也别自责。

最后,替我跟周先生说一声:那幅画换回的不只是小荷,还有我的良心。这辈子能认识他,值了。

曼君 绝笔”

虞怀戚看完最后一个字,信纸从手中滑落。他靠在梳妆台上,仰起头,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康曼君知道自己会死。她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她说得轻描淡写——“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好像死亡不过是一件寻常事。

可她明明可以活。她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以继续在醉月轩做她的风尘女子,可以等到乱世结束,找一个安稳的人,过安稳的日子。

但她没有。

虞怀戚弯腰拾起信纸,重新折好,放进怀里。他会把这封信交给周懿,这是康曼君最后的嘱托。

他在房间里又待了一会儿,将暗格恢复原状。临走前,他拿起梳妆台上那把象牙梳子,犹豫了一下,也揣进了口袋。

从醉月轩出来时,天色已经大亮。虞怀戚没有直接去找周懿——他不知道周懿和秦子霄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那个小院被烧之后他们是否已经转移。他只能先去老赵说过的地方碰碰运气。

四马路的福祥茶铺已经开门了。虞怀戚进门时,昨天的陈伙计正在擦桌子。

“先生这么早?”

“还是等人。”虞怀戚坐下,“这次等赵叔。”

陈伙计的手顿了一下,抬头仔细看了虞怀戚一眼,认出他是昨天来过的那个年轻人。他点点头,转身进了后堂。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老赵从后堂走了出来。他还是那副卖烟小贩的打扮,灰布棉袄,黑布鞋,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

“跟我来。”

虞怀戚跟着他穿过茶铺后堂,从一个不起眼的侧门出去,拐进一条窄巷,七绕八绕,最后进了一间堆满杂物的库房。

老赵关上门,这才开口:“康曼君的事,我听说了。”

虞怀戚沉默片刻,“她死了。”

“我知道。”老赵的语气很平静,但握着烟杆的手指关节发白,“周先生呢?”

“昨晚我们分开了。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他知道你来找我吗?”

“不知道。但他托我传话给你——顾鸿生手里有名单,你处境危险,必须转移。”

老赵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名单的事我几天前就知道了。周先生通知我的。”他吸了口烟,“你呢?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虞怀戚从怀里取出康曼君留下的布包,放在桌上,“这是曼君这些年收集的东西。她说交给周先生,也许有用。”

老赵打开布包,翻看那些照片和纸张。他看得很仔细,每张照片都拿起来端详,每页纸都从头读到尾。看完后,他将东西重新包好。

“这些东西很重要。”他说,“有几个人的名字和面孔,我们一直在查,但一直没线索。康姑娘帮了大忙。”

他站起身,从一个隐蔽的角落里取出一个布袋,递给虞怀戚,“这里面有些干粮和钱。周先生现在在安全的地方,但我不方便告诉你具体位置。你能找到他吗?”

虞怀戚想了想,“他之前提过一个地方,城隍庙后街。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在那里。”

“城隍庙后街...”老赵沉吟片刻,“那地方人多眼杂,不像周先生会选的藏身处。不过也许他会去那里等你也说不定。”

他走到门口,拉开一条门缝向外看了看,确认安全后,对虞怀戚说:“你先走。如果有周先生的消息,我会想办法通知你。记住,这些天不要再去任何你认识的人常去的地方,也不要回你的住处和事务所。”

“我知道。”

虞怀戚走出库房,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车夫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在一起,嘈杂而鲜活。

他融入人流中,漫无目的地走着。怀里的照片和信件沉甸甸的,康曼君的梳子硌着他的胸口。他摸了摸口袋,摸到一个冰冷的东西——那把裁纸刀。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小院里陪周懿散步,康曼君在厨房里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像一幅平静的市井图画。

才过了一天,一切都变了。

虞怀戚穿过几条街,不知不觉走到了外滩。黄浦江面上货船来来往往,江风带着腥湿的水汽扑面而来。他靠着江边的栏杆,望着对岸的浦东——那里还是一片荒芜的农田和低矮的民房,与这边的洋楼大厦形成鲜明对比。

他想起了周懿说过的话:“故土难离。况且如今国内百业待兴,正是需要建设的时候。”

那时候他以为周懿只是一个心系家国的学者,一个在乱世中仍怀揣理想的读书人。现在他知道,周懿说的“建设”,远不止是修建房屋和桥梁。

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响了,沉闷的钟声在江面上回荡。虞怀戚将手中的烟头弹进江水里,转身离开。

城隍庙后街,那是康曼君提到过的地址。下月初五,她说。但现在离初五还有大半个月,他等不了那么久。

他决定今天就去。

从外滩到城隍庙,要穿过大半个租界。虞怀戚换了一顶帽子和一件从旧货摊上买来的短褂,将长衫脱下塞进布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市井百姓。

城隍庙一带永远是最热闹的地方。香客、游客、小贩、乞丐,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后街比前街安静一些,多是些卖香烛纸钱的铺子和算命摊子。

虞怀戚在后街走了两个来回,没有看到任何像是周懿留下记号的东西。他在一个卖糖粥的摊子前停下,买了一碗糖粥,慢慢喝着,眼睛却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周围。

“先生,算个命吧?”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虞怀戚转头,看到一个干瘦的老头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张褪色的红布,上面画着八卦图。老头眯着眼睛,嘴角叼着一根烟卷,烟雾熏得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不算。”虞怀戚说。

“不算命,那算运道?”老头不死心,“我看先生印堂发暗,最近是不是遇着什么难事了?”

虞怀戚放下粥碗,准备起身离开。

老头忽然压低声音:“周先生托我转告你,他还活着,让你别担心。三天后,老地方见。”

虞怀戚浑身一震,盯着老头的脸。老头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叼着烟卷,眯着眼睛,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

“什么老地方?”虞怀戚低声问。

老头没有回答,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地上。虞怀戚低头一看,八卦图旁边放着一个烟盒,上面画着一朵荷花。

夜荷。

虞怀戚站起身,将几枚铜板放在摊子上,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回头,老头已经开始招呼下一个客人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地方。周懿说的老地方是哪里?

虞怀戚边走边想。他与周懿认识的时间不长,共同去过的地方有限——他的事务所,周懿的办公室和住处,静安寺的茶楼,还有那个已经被烧毁的小院。

小院已经没了。事务所和住处都不能去。周懿的办公室在学校,那里现在很可能也在监视中。

那就只剩下一个地方了。

静安寺茶楼。

虞怀戚加快了脚步。三天,他还要等三天。三天后,他就能见到周懿,将康曼君的遗物交给他,将她的绝笔信念给他听。

在此之前,他必须保持冷静,不能被任何人发现,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向着来路走去。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却暖不到心里。

康曼君死了。她死的时候眼睛还看着他,嘴里说着“保重”。

虞怀戚握紧口袋里那把象牙梳子,硬硬的齿纹硌着掌心。他答应过康曼君,要把信交给周懿。他还答应过周懿,要亲手把那封信烧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