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轻同叶若依闲话半晌,唇角尚凝着浅淡笑意,缓步踏出院门时,恰好与两道身影狭路相逢。
身前少年锦衣束身,眉目清隽,却是眼覆薄翳,目不能视,正是二皇子萧崇。
身侧立着黑衣劲装的护卫藏冥,气息沉敛如寒铁。
风轻眸色微淡,从容颔首致意,脚步未停,心底已然了然——
萧崇此番寻来,大抵是想托叶若依出面,委婉劝导萧瑟,重回天启。
她步履轻悄掠过萧崇身侧,不过须臾擦肩,一缕极淡、镌刻在旧时光里的气息,猝不及防钻入萧崇鼻尖。
他双目不见天光,余下五感却被岁月磨得格外敏锐。
这气息清浅温软,尘封了岁岁年年,熟悉得让他心口猛地一颤,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心头倏忽翻涌起纷乱涟漪。
他按捺不住喉间微急的语调,侧头低声问身侧护卫:“藏冥,方才经过之人,是谁?”
“回殿下,是洛姑娘。方才还朝您颔首问安。”藏冥声线平直,据实回禀。
洛念轻?
萧崇在心底反复描摹这个名字,眸底虽是一片空茫,思绪却早已纷乱如麻。
洛青阳的女儿?可她身上萦绕的气韵,分明藏着那个人的影子,那般贴合,绝非旁人能仿。
渐渐的,他心里有了一个猜想。只是他的猜想未免太过蹊跷,离谱得近乎荒诞,明明那个人……
万千疑云缠在心口,千回百转,他还需求证一番。
“殿下。”藏冥低声唤回他飘远的神思。萧崇骤然回神,敛去眼底所有波澜,语气恢复平日温润平和:“无事,随我进去吧。”
日影西斜,暮色染遍长街,酒肆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片暖黄柔光。
藏冥一身黑衣踏进门内,寻到风轻面前垂首通传,请她移步二皇子居所。
风轻眉梢微蹙,指尖轻叩桌面,轻声问道:“不知二皇子忽然寻我,所为何事?”
“姑娘去往便知。”藏冥守口如瓶,不透露半分口风。
万般无奈,风轻只得起身,随他穿行过雕梁画栋的回廊,踏入雅致清净的殿房。
屋内檀香袅袅,光影温柔,萧崇正独坐窗边浅斟慢品茶茗。
水汽氤氲,静得只余窗外风拂竹枝的轻响,整座殿中,此刻竟只留她与他二人。
“殿下安好。”风轻率先开口,打破一室静谧。
萧崇闻声缓缓放下白瓷茶杯,瓷底轻触案几,发出细碎轻响,他抬眸,语气温和得像暮春融雪:
“贸然遣人相请,叨扰姑娘了。只是心中存着一事,辗转难明,才冒昧请姑娘过来一叙,不必拘谨,过来坐吧。”
风轻依言迈步上前,在他对面落座。咫尺之间,那缕萦绕心底多年的熟悉气息再次扑面而来,混着独有的清润音色,一声声敲在萧崇心上。
纵然双目视物不见,可感官描摹出的轮廓、气息、语调层层重合,心底那点犹疑早已落定,几乎笃定——
眼前这人,就是风轻。
此事荒诞离奇,匪夷所思,可他信自己的直觉,信岁月沉淀下来的感知,绝不会错。
风轻见他久久不语,只当他心思全系在萧瑟身上,暗自揣测:
他定是以为,自己顶着洛青阳女儿的身份定然知晓萧瑟六皇子的身份,又是萧瑟挚友,出面劝说总能多几分胜算。
念及此,她语气平静坦诚,不绕半分弯子:“殿下寻我,想来是想托我劝导萧瑟吧?”
“我与他虽是至交好友,但我尊重他的决定,不会贸然干涉此事。恕我不能应下,怕是要让殿下失望了。”
这话入耳,萧崇心口莫名泛起一丝浅淡涩意,夹杂着几分难言的怅然与别扭。
他明明就在她眼前,隔着不过一张案几的距离,她眼底心里却半分留意也无,三言两语,偏就扯到六弟身上去。
他没有应声作答,只是默然起身,双臂微抬,指尖在半空缓缓摸索方位,动作迟缓又小心。
风轻见他这般独自探路,全然看不清周遭器物,生怕他磕碰桌椅、撞上尖锐之物。
心头一紧,连忙起身快步迎上前,伸手轻轻扶住他微凉的腕骨,柔声劝道:
“殿下若有吩咐,尽可唤我,或是差护卫伺候便是,何必亲自摸索,仔细撞上危险物件,伤了自己。”
腕间猝然落上温软触感,耳畔是真切的担忧字句,萧崇心底一寸寸漾开暖意。
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扬起,虽是目不能视,却依旧直直望向风轻的方向,仿佛能用目光描摹出她此刻蹙眉忧心的模样。
风轻凝眸望着他空洞无波的眼底,瞧不出半分外露情绪,可心底深处,偏偏奇异地读懂了那满眸藏不住的欣喜与悸动。
下一刻,她听见他温声开口,字字清晰,落进心湖漾开千层涟漪:
“无妨的。我知道轻姐姐定会如当年一般,再次伸手扶住我。如今看来,我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