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檐角垂落的海棠花瓣,轻轻拂过慕凉城的青砖庭院,空气里浮着浅淡的花香,却压不住庭院深处那层若有似无的凝滞。
萧若风倚在廊下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的扶手,目光落在院中空荡的石板路上。
明明人就在府中,却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在另一个世界。
他伤未痊愈,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本该安心静养,心却始终悬着,落不到实处。
他不是不想见风轻,只是每回抬眼望见她的身影,喉间便堵得发紧。
那些未说清的话,未道明的歉疚,缠得他喘不过气,索性干脆避着,不主动,不靠近,权当眼不见心不烦。
风轻也默契得很。
她自始至终没往他这边多望一眼,步履从容,衣袂轻扬,像府里从没有过萧若风这个人。
她正整理着鬓边碎发,一身浅碧色罗裙衬得身姿利落,眼底带着几分赴约的轻快,正要去附近的酒楼,与许久未见的姐妹小聚。
她走到正厅门口,撞见等候在旁的洛青阳,语气清淡却安稳。
“青阳,我走了,不必等我吃晚饭了。放心,我保证会按时回来的,爱你。”
话音落下时,她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廊下的萧若风。脚步微顿,唇瓣轻轻抿了一下,心里似有什么翻涌了一下。
想说些什么,或许是客套,或许是疏离,可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多一句少一句,好像都没了意义。
她不再多想,抬手理了理裙摆,眉眼一扬,恢复了往日那份潇洒通透,转身便踏出府门,裙摆扫过石阶,不带半分留恋。清脆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巷口。
庭院重归寂静,萧若风一直望着风轻离去的方向,直到那抹浅碧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垂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满腔情绪堵在胸口,散不去,也吐不出——是悔,是憾,是无措,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酸涩。
他微微垂着头,长睫掩去眸底的黯淡,平日里的沉稳尽数褪去,只剩一身落寂,连呼吸都轻得发沉。
洛青阳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这副自怨自艾、沉陷在情绪里的模样,没多说什么劝慰的话,只是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在他肩上拍了一拍。
拍过之后,洛青阳没再停留,转身迈步走进屋内,青衫衣角掠过地面,留下一室安静。
廊下只剩萧若风一人,风又吹过,花瓣簌簌落在他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空无一人的府门,久久没有动弹,眼底的低落,像暮春的雨,绵密又沉凉。
晚饭过后,萧若风正独自坐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抚着杯沿,窗外草木葱茏,他眼底却一片沉郁。
伤还未完全痊愈,人便先被心事困得憔悴,明明人在府中,却像被隔绝在一片无人能触的孤境里。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见是洛青阳,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两人本就不算生疏,可如今因着风轻,气氛总带着一层难以言说的凝滞。
洛青阳在他不远处站定,身姿挺拔,语气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却字字清晰。
“你既心里装着轻轻,为何不把事情说清楚?难道你不想解除误会吗?你不想和她在一起吗?”
萧若风一怔,指尖微微一顿。
“误会横在你们之间,她不痛快,你也不好过。”洛青阳目光平静地望着他,没有半分逼迫,只有一种近乎旁观者的清醒,“说开了,对谁都好。”
萧若风缓缓收回目光,垂眸看着杯中微凉的茶水,声音低沉发涩:“你……为何要帮我?”
他抬眼,眼底带着几分不解,几分复杂,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试探。
“你与她那般亲近,难道就不吃醋?不介意我与她交往?”
换作任何一个心系风轻的人,避之尚且不及,又怎会主动推一把,让自己与情敌解开误会?
洛青阳沉默一瞬,望向庭院深处,目光温柔而辽阔,像包容着一整个春天的风。
他没有直接回答吃醋或不吃醋,只是轻声道:“我只知道,她最近一直为难。”
“她嘴上不说,可心里压着事,笑得再潇洒,也藏不住累。”
洛青阳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在人心底,“我不在乎你们之间有多少纠葛,我只希望她能真正轻松,真正无忧。”
“她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一句话,道尽了他所有的心思——不是不吃醋,不是不介意,而是比起占有与嫉妒,他更先顾及的,是风轻的欢喜。
萧若风怔怔望着他,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原以为洛青阳会敌视,会防备,会暗中疏远,却从没想过,有人能把喜欢藏得这样深、这样沉,深到只以她的喜乐为喜乐,以她的为难为难。
洛青阳没再多留,也没有等他回答。他微微颔首,算是道别,转身便迈步离去,青衫衣角扫过阶前青草,步履沉稳,不带半分拖泥带水。
萧若风独自坐在原地,窗外风动叶声,沙沙作响,洛青阳那几句话却一遍一遍在心头回荡,挥之不去。
他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心口。他望着洛青阳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眼底的迷茫与挣扎,一点点被某种清晰的念头,慢慢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