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澜四五岁时爱吃糖，把牙吃坏了，老爸就没收了他全部零花钱，家里的糖一颗不剩全部送人了。

有一天老爸提前下班回家，发现刘澜的语文书里夹着五彩斑斓的糖纸。刘澜，五岁零十个月，性别男，爱好吃甜食和画画，学习成绩中等偏上，单亲家庭，家境优良，轻度营养不良，蛀牙。

刘澜老爸，刘国梁，三十七岁整，爱好手工模型，丧偶，月薪一千七，嘉嘉服装厂代理经理，身体健康

糖纸，黑底蓝字，高级牌子，白巧克力，糖纸皮正面是金发大波白皮法国妞，背面是烫金凯旋门，十五人民币一个。

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这样的巧克力在一般超市是买不到的，刘国梁在厂里接待客户时专门顺回来两块，给刘澜尝个味。

只有两块，刘国梁清楚地记得。

可是语文书里有五张糖纸。

刘国梁不准刘澜吃糖，看见糖纸，第一反应是儿子不听话，偷偷去买的。

但附近超市和小卖部里，卖得最多的是一毛一个的硬糖，别说十五块

一个的法国高级白巧克力，连五块一个的糖球都没有。

刘国梁把儿子提溜起来问话：“哪来的？

“朋 … … 朋友给的。”

“什么朋友？

刘国梁发现了问题，如果是自己认识的人，刘澜会直接说名字，或者说同学、老师，但“朋友”二字耐人寻味。

“新认识的 … …”

刘国梁毕竟是当经理的，还上过中专，有文化，不会跟人大吼大叫，此时莫名生出一股气，刘澜不像他，懦弱胆小，说个话都扭扭捏捏，不耐道：“ 叫什么？住哪儿？

刘澜被老爸陡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畏缩道：“还不知道 … …” 刘澜结识了一个新朋友，姓名年龄家庭住址，一概不知。

刘国梁推测，他这个朋友家庭不错，人要么傻要么豪，五块糖，七十五块钱，一般人不会随便用来买糖，更别提送给一个小屁孩。

他只能推测，刘澜跟吃了瘪子果一样屁都放不出来，接了别人的东西，居然不认得人。

——叫什么？ ——不知道。

——男的女的？ ——不知道。

——多大年纪？ ——不知道。

刘国梁气得要揍人，小孩子不懂事，不知道欠人情是要还的，要他还人家七十五块钱，他不愿意，把糖还回去，丢总经理的面子。

刘国梁问：“你什么都不知道，人家为什么送你糖？

刘澜偷偷抬眼看着老爸：“ 它说它想交朋友。”

刘国梁平日里忙，没空照顾儿子，揪着刘澜问了一番，什么名堂都没问出来，心烦得要命。

烦着烦着，也就忘了，他早出晚归，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八九点回家，刘澜年纪小，本来六周岁才能上小学，被他爹拿钱硬塞进去了，早七晚五，一天到晚迷迷糊糊跟不上趟。

刘澜长得好，家里有钱，奈何又矮又小，还老是慢半拍，跟不上小屁孩们，慢慢变得形单影只，只能跟自己玩。

那个朋友，就是在他独自下楼时碰见的。

刘澜作业写得挺好，但是速度慢，慢得像龟爬，等把最后一节课的随堂作业写完，收作业的小组长都走了，他死心眼，不会带回家去写，说随堂就随堂。

高年级学生还没下课，低年级这边空空荡荡，刘澜背着比身子还大的书包，低着头盯着鞋子专心下楼。

刘国梁的钱都花在他身上，这一身实在好看，比同学们土巴巴的衣服高出几个等级，可是一年级小学生哪懂欣赏，他不爱说话，于是就没有人跟他玩，这不是孤立也不是冷暴力，只是小孩子最正常自然的行为而已。

刘澜的鞋是新的，有亮白的鞋带和拉链，旁边一圈一踩还会亮，他力气小，费很大力才能踩亮，一蹦一跳地下楼可以很轻松地让光亮起来。

小学生行为守则告诉我们，不要在楼道上跑和玩，刘澜跳来跳去，脚下一空，跌了下去。

空无一人的楼道里，一双温柔的手接住了他。

刘澜的心砰砰直跳，他准备好了一场疼痛，头和地面亲密接触，然后白上衣黑裤子变成黑上衣灰裤子，说不定会咕噜咕噜滚下几层楼。

他回过头说：“谢谢 … …”

但身后没有人在，阳光透过小学干净的窗户洒进走廊，拖长了金色的黑色的影子，只有被碰到的一块圆形橡皮擦不停旋转着。

刘澜心头泛起奇异的感觉，他捡起橡皮，发现这并不是自己的那块，他的确有一个圆橡皮，但已经被用掉了一小半，然后像无数死于非命的文具一般不知所踪。

这个橡皮的样式和他的那个一模一样，但它是全新的，塑胶味儿和清新的甜味还没有消散，这一片都是低年级，刘澜没在别处见过和他用相同文具的，他的东西贵，不少是刘国梁出差买的或者从厂里顺回来的稀奇货。

这是一件礼物，是接住他的陌生人送的，刘澜的橡皮不见了，于是对方就给了他一块新的，刘澜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他不害怕，他感到好奇和被关注的欣喜。

刘澜想了想，从书包侧面放水壶的小兜里掏出偷偷攒的水果糖，放在捡起橡皮的地方。

他很小声、很小声地说：“要吃糖吗？我吃过最好吃的糖就是爸爸带的巧克力，但是已经吃完了，只有这个，下次给你好吃的，谢谢你的橡皮擦。”

他说得很流畅，和平日里的怯懦嗫嚅不同，也许是因为这个角落里并没有人在，小孩在没人的地方放松下来。

水果糖还在原地，刘澜背着书包，继续一蹦一跳地下楼了，他不担心摔倒，他觉得那双手还会接住他的，这种没来由的信任面向空气和空虚，而他的确又被好好地抱住，脚不沾地地下了楼。

刘澜回头看了看教学楼，然后狂奔回家，爸爸最近回来得比较早。

第二天，刘澜破天荒地跟着刘国梁早起，第一个到校，他跑到昨天放水果糖的地方，那里静静躺着五块包装漂亮的白巧克力。

刘澜在学校就把巧克力吃完了，小学的体育课就是放羊课，老师一说自由活动，同学们就四散而去，没人理他。

刘澜蹲在墙角，大太阳底下，巧克力竟然是冷的，一点没化，他撕开包装纸，一口口舔掉了。

刘澜感到幸福，他面前并没有人，身后是坚硬的墙壁，他察觉到一只手在摸他的头，男孩的头发很软很好摸，有两个发旋，那只手那么轻那么温和，好像在抚摸细腻的丝绸和珍贵的瓷瓶，他仰起脸，无云的天空一片湛蓝，看不见的手捏了捏他的脸，触感又消失了。

此前这样摸过他脑袋的，只有在乡下的外婆和逝去的母亲，刘国梁对儿子恨铁不成钢，每天抽出十分钟检察作业已经很了不起，更别提进行亲子活动。

刘澜尝到了久别被珍视的滋味，老爸爱他，但绝不会这样温柔地对他；他的成绩平平无奇，老师并不重视；他跟不上同龄人的步伐，外婆在遥远的地方，妈妈在比遥远更远的地方，刘澜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小狗，总算有人来摸他毛绒绒的尾巴。

巧克力剩下的糖纸很漂亮，刘澜没舍得扔，就夹在书里，没想到被老爸发现了。

当向刘国梁说出“ 它想要朋友” 时，刘澜感到耳朵发烧，一双无形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他想，是的，它从没与他说过话，想要朋友的人是撒谎的刘澜。

刘澜做梦了，他梦见了那位“朋友”。

“你叫什么名字？”刘澜问。

“ 为我起名吧，你。”

那声音难以形容，听不出年龄与性别，说不上沙哑或动听，如果一定要找一个形容词，正在读小学一年级的刘澜同学会说“像咬一口红通通的苹果”。

刘澜感到为难，他识字不多，不会起名，而且他根本看不清对方的特征：“你 … …你是鬼吗？

“是啊。”

“那别人是怎么叫你的？ℽ

“没有人叫我，”他面对的是一团黑雾，时聚时散，时浓时淡，“除了你，没有人察觉到我。”

刘澜朝黑雾伸出手，把一小片雾拢进怀里，好像能摸到它一样。

事实上，他的确摸到了，这片雾的温度在不停变化，当他伸出手时，他感到雾的温度是温热的，而当他抱拢雾时，他感到刺骨的寒冷。

刘澜被黑雾包裹起来，像回到了母亲的身体，幸福感像温水淹没了头顶，刘澜小声说：“你是我的朋友吗？ℽ

“如果你想要我，我是。”

刘澜露出笑容，躺进黑雾，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听见黑雾说： “ 为我起一个名字。”

“ 我还没有想好。”

“在我想好之前，我暂时叫你'鬼'可以吗？”刘澜这样问道。

没有回答。

糖纸的故事 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