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李煜东像上了发条的钟。
后山采野桃花,他专挑开得最盛的枝,用书本压平了送来。
村头找王伯录鸟鸣,蹲在院子里举着老人家的旧手机,录了麻雀、燕子的叫声,还细心标上“麻雀—啾啾”“燕子—呢喃”。
见张奕然的录音机接触不良,他扛着去村头找修电器的老周,换了电池又擦干净,回来时灰布衫后背洇着汗渍。
李煜东“野桃花放讲台左边,鸟鸣录音课间播,柳枝让学生摸摸芽苞。”
李煜东把教具一件件摆好,像在侍弄自家的菜畦。
李煜东“你放心,都妥帖了。”
公开课当天,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除了本班学生,镇里来的老师、校长,还有几个村民代表。
李煜东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蓝布衫洗得干净,腰背挺得笔直,不像其他村民那样拘谨,倒像在自家田埂上看庄稼长势。
张奕然站在讲台上,手心冒汗。
目光扫过听众席,正撞上李煜东的眼睛,那人冲他点点头,嘴角翘着,像在说“你能行”。
他忽然定了神,翻开教案。
张奕然“同学们,今天学《春晓》。春天来了,你们看见了什么?”
“桃花开了!”
王小丫举手。
“柳树绿了!”
李二蛋抢着说。
张奕然打开鸟鸣录音,麻雀“啾啾”声刚响起,窗外真的飞来几只麻雀,在窗台上蹦跳。
孩子们“哇”地笑起来,听课的老师也露出笑容。
李煜东坐在下面,跟着轻轻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节拍,像在听自家地里的虫鸣。
课讲到“夜来风雨声”,张奕然故意停顿。
张奕然“昨夜的风雨,你们听见过吗?”
李煜东忽然举手,村民代表的姿态让他显得格外郑重。
李煜东“张老师,昨夜确有风,吹得后山桃花落了不少,我早起去拾柴还看见了。”
张奕然顺势引导。
张奕然“那你们猜猜,昨夜的风雨声,是温柔的还是急切的?”
孩子们七嘴八舌,课堂气氛热闹起来。李煜东没再举手,却一直望着讲台,目光像晒谷场上的阳光,暖烘烘的。
下课铃响,孩子们涌上讲台送野花。
李煜东没凑过去,等人群散了才起身,走到讲台边。
他从兜里摸出个东西,轻轻放在野菊瓶旁,是用野菊茎秆编的书签,末端系着红绳,绳上挂着个小纸片,歪歪扭扭写着“我陪你”。
李煜东“我编的,你备课看书时用,别折坏了。”
张奕然拿起书签,茎秆纹理粗糙却结实,像他掌心的老茧。
纸片上的“我”字比上次工整,“陪”字的单人旁写得稳当,像他这个人,站着就是座山。
傍晚整理讲台,张奕然在抽屉里发现李煜东的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新增了几行字:
“公开课顺利!张老师讲课,孩子们眼睛都亮了”(画了颗五角星,光芒用红蜡笔涂满)
“野菊书签用了吗?别嫌糙”(旁边画了个咧嘴笑的脸)
“明天帮你晒教案本(日头好,防蛀)”(“晒”字写得很大,像要把阳光都装进去)
末尾用铅笔描了个小箭头,指向“我陪你”三个字,箭头尾端画了颗心,歪扭却涂满了红色。
夜里张奕然写日记,笔尖落在纸上:“今日公开课,有野菊,有鸟鸣,有他。”
窗外的春风卷着柳絮飘进来,落在“他”字上,像给这没说出口的话,盖了枚温柔的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