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雪停了。
不是慢慢歇住，是突然就没了。前一刻还在狂舞的雪片，像被谁一刀斩断，连风都死在半空。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白。铺天盖地的白，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起灵还跪着。
膝盖早已冻僵，雪水浸透衣袍，结成硬壳，一动就是刺骨的疼。但他没动。怀里的人还轻得像一片雪，可胸口有了起伏，微弱，却真实。
吴邪回来了。
不是魂归，不是幻影，是他自己，一寸一寸，从死亡里爬了回来。
张起灵低头看他。睫毛上沾着雪，化了，水珠顺着脸颊滑下去，分不清是冷，还是别的什么。他手指轻轻碰了碰吴邪的脸颊，那温度在回升，快得不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拽着往回拉。
他皱眉。
这感觉不对。不是复苏该有的温度，更像……燃烧。
脚下的冰层忽然裂开一道缝。
很细，只有一指宽，却从两人身下一直蔓延出去，像蛛网，无声无息地爬向远处。裂缝里，渗出幽蓝的光。那光不烫，却让空气都扭曲了，像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苏醒。
张起灵猛地抬头。
前方雪原深处，冰层拱起，一块巨大的青铜虚影缓缓浮现。门框、门环、符文，一点一点从地底升起，像是被地脉深处的手推上来。门纹古老，刻满禁咒，有些已经被磨平，有些却在发光，像是刚刚被人重新写过。
冥门闭了。
可这扇门，才刚要开。
他抱紧吴邪，想站起来。腿麻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撑住。刚迈出一步，脚下又是一震。那盏熄灭的灯，焦黑的灯芯还躺在雪里，忽然轻轻一颤。
火光从芯子里钻出来。
幽蓝，微弱，却倔强。它没往上烧，反而顺着地脉的纹路，像蛇一样钻进雪地，一路流向长白山脉深处。那光走过的痕迹，冰层下隐隐有金线闪动，像是整座山的血脉都被点燃了。
张起灵盯着那道光，眼神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火是什么。
“情劫之引”。
唯有执念深重者能点燃，唯有心甘情愿赴死者能看见。它不是来救人的，是来开门的。
他低头看吴邪。
吴邪的掌心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印记，金光微闪，像星图的一角。与此同时，他自己胸前那道旧伤，也开始发烫。不是痛，是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肉里重新活过来。
两人之间，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牵扯。
不是呼吸，不是心跳，是神识。
一瞬间，画面撞进脑海。
——雪地祭坛。吴邪被锁魂钉贯穿心口，白衣染血。他睁着眼，看着他，笑了。\
“值得。”
张起灵猛地闭眼，额角渗出冷汗。
再睁眼，又是一幕。
——沙海尽头。烈日当空，铜铃声断。吴邪拖着残躯往前爬，身后一道血痕，像一条红绳，拴在他脚后跟。他站在高处，背对着，没有回头。\
吴邪喊：“你说过会等我……为什么转身？”
他喉咙一紧，想应，却发不出声。
画面碎了。
神识退散，两人同时闷哼一声，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下来，浑身冷汗。
吴邪醒了。
不是彻底清醒，是半梦半醒，意识还在飘。他抬手摸了摸心口，指尖碰到温热的血，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死了？”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把他扶稳。
吴邪抬头，目光落在前方那扇缓缓升起的青铜巨门上。门纹流转，符文闪烁，有些地方已经出现裂痕，像是被什么从里面撞过。
他忽然觉得头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记忆在往里挤，硬生生凿开一道口子。
画面又来了。
——七年前。同一片雪原。他独自站着，身穿玄袍，额间有封印的痕迹。他抬手按在青铜门上，低声说：\
“我来换你自由。”\
随即割开手掌，血滴成阵。光柱冲天而起，门缓缓闭合，将某种东西……关了进去。
画面戛然而止。
吴邪猛地喘气，喉间泛起血腥味。他扶着张起灵的手臂，指甲掐进对方衣料：“……是我关的门？”
张起灵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可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吴邪盯着自己的手，掌心印记还在发烫。他忽然明白——那道门里关的，不是张起灵。\
是他自己的一部分。\
是他自愿封印的神格，是他亲手切断的因果。
他是为了不让张起灵再死，才把自己关了进去。\
可结果呢？
三世轮回，他一次次追上来，一次次死在他面前。\
而张起灵，一次次推开他，一次次转身。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全是血丝。
“所以……你推开我，不是因为不要我。”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因为你知道，只要我不死心，我就一定会再来。而每一次来，都是送死。”
张起灵没说话。
风卷起他的衣角，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
吴邪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苦：“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想活的时候，是你在拉我回来？我不想死的时候，是你在逼我往前走？”
他伸手，一把抓住张起灵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刚复苏的人：“你说不再推开我了。可你现在站在这里，是不是还在想——这次，他又会怎么死？”
张起灵猛地抬头。
吴邪看着他，一字一句：“若当年开门的是我，若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你还信谁？”
空气凝固了。
连地底的震颤都停了一瞬。
张起灵站在那里，背影僵直。他想说“信你”。\
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他信吴邪。\
可他不信命运。
他不信一个男人能一次次为他赴死，还能笑着说“值得”。\
他不信一个神明会甘愿堕入凡尘，只为牵他的手。\
他更不信，自己这样一个被诅咒缠身的人，配拥有这样的爱。
他怕的从来不是吴邪死。\
他怕的是——吴邪不是吴邪。
是执念，是幻影，是天命设下的局。
他怕自己又一次，抱着一具尸体，听着一句“值得”，然后继续等下一个轮回。
所以他沉默。
吴邪看着他的眼睛，慢慢松开了手。
就在这一刻——
“嗡！”
插在雪地中的九环刀忽然震颤起来。刀身嗡鸣，金纹流转，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下一秒，刀自行拔地而起，飞回张起灵手中。
刀柄入手，冰冷。
可刀身上，多了一行字。
暗红色，像是刚写上去的，还没干。字迹清瘦，笔锋凌厉，熟悉得让他心头一震。
**“门内非我，慎入。”**
是吴邪的字。
张起灵瞳孔骤缩。
他低头看吴邪，后者也正盯着刀，满脸震惊：“……我没写过。”
“我知道。”张起灵声音低哑，“这不是今世的你写的。”
那字，更像是从某个时间的缝隙里爬出来的警告。\
是未来的他，还是过去的他？\
是清醒的他，还是疯魔的他？
没人知道。
吴邪盯着那行字，忽然伸手去碰。
刀身灼热，像烧红的铁。他掌心印记猛地一烫，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疼得他倒抽一口气。可他没缩手。
他盯着那行字，喃喃道：“……如果门里真的不是我，那你怕的到底是谁？”
张起灵没答。
他抬头看向青铜门。
门已经升到一半，黑雾从缝隙里涌出，像墨汁滴进清水，迅速扩散。雾中传来低语，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千百个，重叠在一起，齐声诵念：
**“三世皆伪，唯此一真。”**
声音冰冷，没有情绪，却让人头皮发麻。
张起灵握紧九环刀，刀身嗡鸣不止。
他知道该走了。\
不能再等。
他迈步向前，脚步踩在雪上，发出“咯吱”一声。
吴邪突然冲上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刀。
刀在他手里，血字更亮，像是在回应他。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却被张起灵一把扶住。
“别进去。”张起灵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让我一个人去。”
“凭什么？”吴邪抬头，眼里全是血丝，“这一世，是我逆的天命。是我闯的冥门。是我把你抢回来的。现在你告诉我——让我在外面等？”
“你刚回来！”张起灵声音陡然提高，“你连站都站不稳！”
“可我还能走！”吴邪反手握住刀，刀尖指向门内，“我也能战！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两人对视。
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带着腐朽的气息，还有……一丝熟悉的铜铃声。
清越，悠扬，却多了一丝扭曲的回响，像是两道铃音重叠在一起，听得人心里发毛。
张起灵盯着吴邪，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他握刀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你知不知道门里有什么？”他声音压得很低，“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进去，都是死？”
“我知道。”吴邪没躲，也没退，“可我也知道，你每次都想一个人扛。你怕我死，怕我疯，怕我为你毁掉自己。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活？我想不想走？我想不想……陪你？”
张起灵的手抖了一下。
吴邪看着他，嘴角忽然扬起一抹笑：“这次，换我陪你进去。”
他挣开张起灵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刀在他手里，血字灼烧，掌心冒烟，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张起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风卷起吴邪的衣角，雪粒打在他脸上。他走得不稳，却一步没停。
张起灵忽然上前，一把抓住他肩膀，将他拽回来，转身挡在他前面。
“我走前面。”他说。
吴邪没争，只是把刀递给他，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后腰上。
“好。”他说，“我跟着你。”
两人并肩而立，刀锋指向门内。
轰——！
整座山体震动，冰层崩裂，青铜巨门彻底开启。黑雾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吞没天地。雾中，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金色，竖瞳，冰冷无波。
和张起灵一模一样。
可那眼神里，没有记忆，没有情感，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只有一片虚无。
铜铃声又响了。
这一次，清晰无比。\
可那声音，是从门内两个地方同时传来的。
像是……两个人在摇铃。
张起灵握紧九环刀，刀身嗡鸣，金血顺着纹路往下淌。他没动，只是盯着那双金瞳。
吴邪站在他身后，掌心印记发烫，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说……如果门里真的有另一个我，他会恨我吗？”
张起灵没回头。
“不会。”他说，“他只会等你。”
吴邪笑了。
他往前一步，贴上张起灵的背，声音贴着他耳根响起：“那这次，我们一起等他。”
张起灵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刀已出鞘。
两人迈步，走入黑雾。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
地脉深处，黑暗之中。
一道身影被无数锈蚀的锁链缠绕，悬在半空。他低着头，面容模糊，却与吴邪有七分相似。唇角带血，像是刚咳过。
忽然，他抬起眼。
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笑。
锁链轻响，像是在回应某种即将到来的脚步声。
他轻声说：
“终于……等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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