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怕计划办罚款

2004年的夏末，风里裹着燥热的气息，吹在刘金家的小院里，却没半点暖意。刘金和陈芬揣着验孕棒回家的喜悦，像一阵短暂的烟火，很快就被父母脸上的愁云压得无影无踪。

刘金的爹刘老实蹲在院角的老槐树下，手里的旱烟卷抽了一根又一根，烟圈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皱成川字的眉头。娘杨桂兰则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块抹布，反复擦着案板，眼神时不时飘向坐在堂屋角落的陈芬，满是焦虑和为难。

陈芬坐在那里，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她能感受到父母的不安，也隐约猜到他们在担心什么。只是她不敢问，只能默默等着，心里既期待又害怕。

刘金最先沉不住气，他走到爹娘面前，把验孕棒往桌上一拍，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爹，娘，你们也看到了，芬芬怀了孩子，这是大喜事！咱们赶紧把婚事办了，让芬芬风风光光嫁过来。”

杨桂兰拿起验孕棒，看了又看，手却止不住地发抖，抬头看向刘金，声音带着哭腔：“小金，你糊涂啊！你今年才19，芬芬才19，俩孩子连法定结婚年龄都没到，结婚证根本领不了！这要是被计生办的人知道了，还不得找上门来？”

刘老实把烟锅往地上一磕，沉声道：“桂兰说得对。2004年这时候，计生办查得严得很，咱们村去年就有户人家，儿子没到年龄结婚生子，被计生办罚了八千块！那时候八千块可不是小数目，把家底都掏空了还不够。”

刘金愣了愣，他光顾着高兴，压根没考虑过年龄的问题。他挠了挠头，反驳道：“不就是没到年龄吗？先把婚事办了，孩子生下来再补证不行？再说了，咱们偷偷的，别让计生办知道不就得了？”

“偷偷？哪有那么容易！”杨桂兰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村里就那么大点地方，谁家有个风吹草动，第二天全村都知道。芬芬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藏都藏不住。计生办的人隔三差五下来巡查，到时候查到头上，不仅要罚款，还可能让咱们把孩子打掉！咱们老刘家就你这一根独苗，要是孩子没了，我们俩还有啥指望？”

刘老实也跟着叹气：“我和你娘这辈子胆小，没见过啥大场面。一直在农村种地都没有出去打过工，就怕惹事，规规矩矩的。现在出了这档子事，我们俩夜里睡觉都不踏实，总担心计生办的人突然找上门。罚点钱倒是小事，万一他们真要强行引产，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陈芬坐在角落，把父母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原本以为怀孕是喜事，能和刘金好好过日子，没想到却成了家里的负担，还可能惹来这么大的麻烦。她抬头看向刘金，眼里满是无助，可刘金此刻满脑子都是父母的担忧，没注意到她的情绪。

杨桂兰走到陈芬面前，拉着她的手，语气复杂又为难：“芬芬，不是婶子狠心，实在是没办法。你和小金都还小，养孩子的担子太重了，咱们家根本扛不住计生办的罚款。你看……要不，这孩子先别要了？等你们俩到了年龄，领了结婚证，再好好要个孩子，到时候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啥来。”

陈芬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凉透了心。她看着杨桂兰，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婶子，你说……让我把孩子打掉？”

“芬芬，婶子知道这对你残忍，可也是为了你好。”杨桂兰红着眼眶，轻轻拍着她的手，“你才19，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现在把孩子打了，等你们俩到了年龄，结婚生子，孩子健健康康的，咱们家也不用担惊受怕。不然现在硬要孩子，计生办的人找上门，咱们家鸡飞蛋打，你和小金也得受委屈。”

刘老实也走过来，叹了口气：“芬芬，你听叔一句劝。咱们都是老实人，惹不起计生办的。这事儿拖不得，你得赶紧做决定。不然等肚子大起来，想后悔都来不及了。”

刘金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急忙拉住陈芬的手，急声道：“芬芬，你别害怕，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大不了咱们出去躲，躲到孩子生下来再说！”

“躲？能躲到哪去？”杨桂兰苦笑，“你们俩光有身份证，没结婚证，出去打工都没人敢要。再说了，计生办的人到处查，能躲一辈子吗？小金，你别孩子气了，这事没得商量。”

院子里的风越吹越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桩喜事蒙上一层悲凉。陈芬看着刘金焦急的脸，又看了看父母坚决的神情，心里的希望一点点破灭。她知道父母是胆小怕事，可她也舍不得肚子里的孩子，那是她和刘金的孩子啊。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刘金每天都在和父母争辩，可刘老实和杨桂兰油盐不进，一口咬定不能要这个孩子。陈芬则整日沉默不语，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整个人瘦了一圈。

这天晚上，陈芬趁刘金去后厨忙活饭店的事，独自走到了院子里的小河边。夏夜的河水静静流淌，月光洒在水面上，泛着清冷的光。她蹲在河边，手轻轻抚着小腹，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想，自己和刘金是真心相爱的，为什么连要个孩子都这么难？父母怕罚款，怕计生办的人找麻烦，就逼着她打掉孩子。可她舍不得，那是一条小生命啊。而且她心里隐隐有种感觉，要是真的打掉了孩子，她和刘金之间，是不是就回不去了？

刘金找了她半天，才在小河边找到她。他蹲在她身边，轻轻把她揽进怀里，心疼地说：“芬芬，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我找了你好久。你别听爹娘的，咱们就躲出去，我一定能养活你和孩子的。”

陈芬靠在他怀里，眼泪打湿了他的衣服，声音哽咽：“小金，我怕……我怕计生办的人来，怕咱们家被罚款，更怕你爹娘真的逼我打掉孩子。我才19，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我呢，别怕。”刘金紧紧抱着她，语气坚定，“我去跟我爹娘再说说，他们肯定会松口的。咱们的孩子，不能打。”

可陈芬的心里，却已经有了别的念头。她看着刘金，又想起父母的为难，一个可怕的想法渐渐冒了出来：或许，她该离开刘金。只有她走了，刘金和他的父母就不用再为她和孩子的事烦恼，也不用怕计生办的罚款了。

她轻轻推开刘金，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小金，你别再说了。我想清楚了，我听爹娘的，把孩子打掉吧。我们都还小，确实养不起孩子，也扛不住计生办的压力。”

刘金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她：“芬芬，你说真的？你愿意打掉孩子？”

陈芬点了点头，可心里却像被刀割一样疼。她别过头，不敢看刘金的眼睛，怕自己会改变主意。她低声说：“嗯，我愿意。小金，我们……以后再说吧。”

刘金看着她落寞的神情，心里又急又痛，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父母的态度已经让陈芬很为难了，他不能再逼她。可他一想到要打掉自己的孩子，就心如刀绞。

陈芬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轻声说：“我回去了，明天就去医院。”

说完，她转身往屋里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她和刘金之间，可能就真的有了一道跨不过去的坎。而她心里那个想离开刘金的念头，也越来越清晰，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回到屋里，刘老实和杨桂兰坐在堂屋，见陈芬回来，都松了口气。王桂兰拉着她的手，语气温和了些：“芬芬，你能想明白就好。等过几天，我就带你去医院，找个好医生，让你少受点罪。”

陈芬点了点头，没说话，默默走到自己的房间。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缝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映出满脸的泪痕。

她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只知道心里的痛越来越深。而她离开刘金的念头，也在这痛苦中，一点点生根发芽，等着有一天，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