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姐夫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的“咕噜噜”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

顾思念动了动。

那一瞬间，原本靠在床沿假寐的顾夜辰几乎是弹射般地直起了身。

那种时刻处于戒备状态下的反应速度，若是放在昨晚的赌桌上，足以让对手胆寒。

“唔……”

一声极轻的呢喃从苍白的嘴唇间溢出。顾思念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眸子里还带着初醒时的迷茫，视线有些涣散地在陌生的天花板上游移，最后艰难地聚焦在眼前这张满是胡茬、憔悴不堪的脸上。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种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倒映着顾夜辰此刻狼狈却紧张的模样。

顾夜辰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去摸烟，手伸到一半才想起烟盒已经被他扔了。

他有些僵硬地将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紧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生怕自己这副如同恶鬼般的尊容吓到了她。

“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是不是渴了？”

顾思念没有回答，只是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那只满是伤痕的手上。

那上面不仅有陈年的旧疤，还有几道触目惊心的新伤，那是昨晚拼杀时留下的痕迹，虽然经过了简单的包扎，但渗出的血丝依然刺眼。

她那只插着滞留针的手微微抬起，指颤巍巍地伸向他的脸侧。

顾夜辰心头猛地一跳，身体本能地想躲——他觉得自己脏，觉得自己这一身的血腥气会熏到干干净净的她。

但最终，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硬生生地僵在原地，任由那只冰凉的手指轻轻触碰到他的颧骨。

“疼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大病未愈的气音，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夜辰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顾夜辰愣住了。

从小到大，不管他被打得遍体鳞伤，还是在外面惹了多大的祸，这世上只有人嫌他恶毒，嫌他疯癫，从未有人问过他一句“疼吗”。

哪怕是那个生他的父亲，也只会骂他是没用的种。

眼底那一层刚刚筑起的坚硬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原本那种凶狠凌厉的眼神瞬间碎裂，化作了一抹不知所措的慌乱和深藏的委屈。

“不疼。”

他别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闷闷的，像个做了错事怕被家长发现的小孩，“这点伤算什么，皮外伤，过两天就好了。”

“骗子。”顾思念收回手，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却真实得让顾夜辰呼吸一滞，“手都在抖。”

顾夜辰下意识地把手藏到身后，梗着脖子辩解：“那是昨晚拿咖啡拿的，咖啡太烫，烫的。”

顾思念没有拆穿他这拙劣的谎言。他这个弟弟一直以来只喝冰美式，什么时候改热美式了？

她太累了，哪怕只是说了这几句话，眼皮又开始沉重地打架。

但她努力撑着神志，不想睡过去，仿佛只要一闭眼，眼前这个少年就会消失不见。

“我想……回家。”她轻声说道。

这两个字，让顾夜辰原本稍显温和的背影瞬间僵冷。

“好。”

顾夜辰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决绝，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护犊神情。

“等输完液，我们就回家。”

他没说回哪个家。

在他的计划里，那个家没有勾心斗角，没有豪门恩怨，只有一张干净的床，一碗热粥，还有一个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她。

这时候，门再次被敲响。

陆沉推门进来，手里已经换了一身休闲装，还拎着一个大大的黑色袋子。

看到顾思念醒了，他立刻收起了平日里的散漫，换上一副专业医生的温和面具，快步走到床边。

“顾小姐，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陆沉熟练地查看着监护仪上的数据，又伸手替她把了把脉。

顾思念虚弱地点点头：“还好，谢谢陆医生。”

“别客气，我是夜辰的朋友，也就是你的朋友。”陆沉笑了笑，随即转向顾夜辰，递过去那个黑色袋子，眼神微不可察地往外示意了一下

“东西都齐了。刚才那个‘未婚夫’那边好像有了动静，派人往医院来了，估计是来探虚实的。虽然被我暂时挡在楼下，但这地方不安全了。”

顾夜辰接过袋子，沉甸甸的重量让他眼底的戾气再次翻涌。

他看向顾思念，她似乎又有些迷糊了，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确认她再次睡着后，顾夜辰一把抓起袋子里的衣服，他走到病房角落的屏风后，三两下脱下那件昂贵却染血的高定衬衫，换上黑色布料纯棉衣服，布料摩擦着皮肤，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脱去了“顾大少”这层金光闪闪的皮囊，他只是一个为了姐姐可以拼命的野狗。

“车子在后门消防通道等着，证件都在驾驶座遮阳板里。”陆沉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夜辰，这一步踏出去，你就真的没有退路了。顾家知道你的计划肯定会发疯一样找你，加上东方家……”

“没有退路最好。”

顾夜辰从屏风后走出来，此时他穿着一身设计高定，头发随意地抓乱，那股令人胆寒的戾气被刻意收敛，只剩下一张因为疲惫而显得苍白的脸。

若是走在街上，绝对没人会把他和昨晚那个在赌场上大杀四方的“京圈疯狗”联系起来。

他走到床边，动作极轻地掀开被子，并没有叫醒顾思念，而是俯下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背，稳稳地将她打横抱起。

顾思念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脸贴在他胸口的布料上，眉头不再紧锁。

陆沉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摘下脖子上的听诊器，塞进口袋，然后拉开了房门，先一步探出头去观察走廊的动静。

“走吧。”

顾夜辰抱着她，像是在抱着整个世界。

他路过垃圾桶时，瞥见了里面那团被揉皱的烟盒，脚步未停，眼神却无比清明。

以前他活在黑暗里，是为了毁灭。

现在他走进黑暗，是为了守护。

“陆沉，”顾夜辰抱着怀中的人，低声对前面的朋友说道，“以后别叫我顾大少了。”

“那叫什么？”陆沉一边警惕地盯着电梯口的方向，一边随口问道。

顾夜辰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人安静的睡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轻声吐出两个字：

“姐夫。”

陆沉一楞，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顾思念又不是我姐，我一独生子女哪来的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