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吞没了我。
不是风雪那种刺骨的冷,是另一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有无数根冰针顺着血脉往心口扎。我还在走,断骨拖在身后,刮着地面,发出“咯啦、咯啦”的声响,像是腐朽的树枝被踩断。金焰在我七窍里烧,可火光压不住这股寒,它钻进皮肉,吸我的热,抽我的气,连痛都变得模糊。
我只剩下一个念头:往上走。
台阶浮起来了,在我脚底下一寸寸浮现,又一寸寸塌陷。每踏一步,身体就翻转一次,头朝下,脚朝上,天地颠倒。我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只能靠着残玉在心口的震颤辨方向。它还在跳,一震一震,像心跳,又像有人在远处敲钟。
钟声……响了。
第一声。
很轻,但砸得我识海发麻。眼前突然闪出一片影子——白芷站在台阶上,背对着我,风吹起她的衣角。她抬头看钟,嘴唇动了动,没声音。但我读出来了。
“别上来。”
然后她转身,走进塔顶的黑暗里。
那影子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像坏掉的留影石,循环播放她最后登塔的画面。她走得那么安静,那么决绝,仿佛早就知道我会追来,也早就想好了不让我见她最后一面。
我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想喊她名字,却发不出声。嗓子像是被冻住了,连血都流不动。我只能继续爬,用断骨撑地,把身体往前拽。血从胸口往下淌,在台阶上凝成红冰,碎了一路。
第二阶。第三阶。
幻象越来越多。墙壁开始渗出画面,全是她——她在丹阁煎药,袖口沾着药渣;她蹲在医仙谷门口等我,手里攥着一张符纸;她背着我穿过风雪,膝盖磕破了也不肯停。
都是十三年里的事。
我闭眼。没眼也能闭。意识沉下去,咬舌。嘴里顿时一片腥咸。剧痛让我清醒了一瞬。
我知道这些都不是真的。塔在试我。它要把我留在这里,用回忆把我埋了。
可我还是疼。
第四重试炼还没到,我已经快撑不住了。
台阶忽然停了。前面出现一道转角,拐过去,光线变了。不是亮,是暗得不一样了——像是有东西在发光,但光是死的,照不透黑。
她坐在那儿。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丹阁弟子服,袖口绣着药草纹。手里端着一碗药,轻轻吹着。热气袅袅升起,带着熟悉的苦香。
她抬头看我,笑了。
“你来了。”
声音温软,和从前一模一样。
我脚步顿住。金焰在体内微弱地跳了一下,像风中残烛。
“别再走了,”她起身,朝我走来,“我已经好了。你看,我能站,能走,能说话。我们回去吧。”
她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我脸颊。
我知道是假的。塔在骗我。可那眼神太真,那笑容太熟。她嘴角右边有个极小的窝,笑起来才看得见。我记了十三年。
我闭眼。
咬舌至血流满口。舌尖撕裂的痛让我猛地睁眼。掌心金焰暴涨,一掌拍过去。
火光炸开,她化作灰烬飘散。最后一句轻语入耳:
“你烧我十三次,该还的,都还清了。”
我低头,血脚印蜿蜒向上。残玉在心口震得更急了。
这只是开始。
再往上十阶,空气骤冷。前方立着一面裂镜,映出白芷的背影,披散长发,肩头微颤。
我走近。
镜中她突然回头。
眼中含泪,却满是怨恨。
“林烬,你为什么还不放手?”她声音尖利,“我早就死了!是你不肯让我安息!”
我心口一缩,金焰动摇。
“你每一次复活我,都是在撕碎我的魂!”她步步逼近,“你救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的空洞!你怕没有我,你就什么都不是!”
我跪地,咳出一口黑血。残玉嵌入心口更深,几乎要扎进心脏。
“我不信!”我低吼,“只要你还有一丝魂光,我就要把你带回家!”
“若爱是劫,”她抬手,指尖点我心口,“我宁从未遇你。”
我抬手,以断骨为刃,划开胸口皮肉。金焰自伤口喷涌,焚尽镜面。玻璃碎裂声中,她最后一句话消散在风里。
我撑起残躯,继续爬。
血顺着断骨往下滴,在空中凝成红珠,坠地即碎。
石阶尽头,白芷立于虚空。她脚下没有路,身后也没有墙。她就那么站着,像悬在深渊之上。
她手里拿着一柄青玉小刀,手腕垂落一条命轮锁链,另一端缠在我心口。
她平静道:“这是最后一次。我要斩了它。”
我嘶吼:“不要!”
想冲上去,却被无形之力禁锢。动不了,连呼吸都被掐住。
她抬刀,轻声道:“你该活下去,而不是为我焚尽此生。”
刀落。
链断。
我心口炸开,鲜血狂喷,整个人向后跌去。断骨脱手,插进台阶,溅起一串火星。
我在坠落中大笑,笑声带血。
“链断了……可我还在这……我还在走……”
我用手肘撑地,一寸一寸往前爬。金焰从七窍喷出,焚烧沿途幻象。那些影子在火中扭曲、尖叫,最后化为黑烟。
我爬过自己的血,爬过她的影,爬过十三年的回忆。
终于到了塔心。
空厅中央,一少年盘坐于锈钟之下。面容与我十三岁那年一模一样。那时我还是杂役弟子,每天扫院子、劈柴、喂灵兽。那时我还不知道前世,不知道逆道古玉,不知道玄无极。
他睁眼。
“你来做什么?”
我冷笑:“找人。”
“你找的,是白芷,还是你自己?”
我沉默。
他起身,直视我:“你觉醒前世记忆那天,就不再是人了。你披着林烬的皮,行复仇之事,烧尽因果。可你还记得……当初为何想救她吗?”
我握紧断骨:“因为我欠她。”
“不。”他摇头,“因为你怕孤独。你怕一旦放下,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怒吼,金焰扑出,却被他抬手化解。那动作轻描淡写,像是拂去一粒尘埃。
“若她不愿归来,”他低语,“你这一身烈焰,烧的不过是执念坟场。”
我踉跄后退,撞上墙壁。残玉在心口震得发烫。
他挥手,地面裂开,现出一方幽暗镜湖。
湖面映出白芷身影——她被锁链缚于塔底,魂光黯淡,正将最后一丝命力注入地脉,封印玄无极残念。她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手指冻得发黑,却还在刻阵。
她不是被困。
她是自愿。
她封的不是邪念,是我——我体内即将苏醒的玄无极。
记忆闪回:她最后一次见我,轻抚我脸颊,说“下次轮回,别再找我了”——原来不是告别,是诀别。
我双膝砸地,嘶吼:“为什么……为什么不等我?!”
她明明知道我会来!
她明明知道我会拼了命找她!
她为什么……要一个人扛?
塔顶钟下,一道残影浮现。
是夜霜。
半透明,似随时会散。她站在钟旁,像守了许多年。
她低语:“她封的是你,不是它。”
我抬头:“你说什么?”
“逆道古玉封你神魂,”她轻叹,“她以魂为引,续封你心。若你今日强行破塔,封印将毁,玄无极将借你之身重生。”
我怔住。
钟声突响,第七次。
识海炸开——无数碎片涌入。
白芷在塔底刻阵,一凿一凿,手都裂了;
她饮毒血,逼出魂核,脸色由白转青;
她割魂为引,一刀一刀,疼得蜷缩,却还在笑;
最后,她将一块青玉碎片放入我掌心,轻声说:
“带着它,活下去。”
那块玉,正是我心口所嵌残玉。
我跪地,浑身颤抖,泪水混着血从空洞眼眶滑落。
我终于明白——白芷从未逃走。她即是塔心封印本身。
她把自己,活生生炼成了锁。
“我不准!!!”
我仰天嘶吼,声如裂帛。
抬手,将断骨狠狠刺入心口,直抵心脏。
逼出最后一滴命轮精血,金中带青,滴落锈钟。
钟体震颤,裂痕蔓延,一声巨响——钟裂!
钟内空腔坠下一道阶梯,由凝固的血与骨构成,泛着幽光,直通塔底黑暗。
风雪骤起,塔外天际一道金缝悄然闭合,仿佛有人刚刚离去。
我拔出断骨,踉跄站起,残玉在心口微光闪烁。
踏上血梯第一步。
身后钟声余韵化作一声轻吟,极轻,极柔,像白芷唤我名字。
我嘴角扯出一丝笑,带着血沫。
缓缓下行,身影没入黑暗。
血梯尽头,一双未冻僵的手缓缓抬起,指尖微动,似在回应我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