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雪层,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百丈冰冢的死寂。
我伏在冰壳下,动不了。晶化的骨头卡在关节里,一动就裂。血从七窍流出来,顺着脸颊淌,在下巴尖凝成红钉。可我还活着。心口那点跳动没断,微弱,但稳。像风雪里将熄不熄的炭火。
咚。
一下。
又一下。
门外的推门声,和它同频。
我睁不开眼。眼球早碎了,空洞里结着血泪冰壳。我看不见,只能“看”——用心火,“看”命轮残影在识海里一圈圈转,像磨盘碾魂。
冰面映出我的影子。焦黑的左臂,嵌着残玉碎片的掌心,七窍金焰烧得皮肤皲裂。这副身子,早该散了。可我还跪着。
因为那声音还在。
一下。又一下。
不是求救。是回应。
像是有人在门后,和我一起,数着心跳。
我咬牙,把残玉往掌心更深压进去。刺啦一声,皮肉撕开,血顺着指缝流进冰层。剧痛让我清醒了一瞬。
“白芷……是你吗?”
声音卡在喉管里,挤不出来。我用命轮传音,把念头送过去——穿过冰层,穿过门缝,送到那片黑雾深处。
推门声停了一瞬。
然后,更重了。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点头。
我喉咙一热,差点笑出来。可笑到一半,血涌上来,呛住,咳出一口冰渣。
“你还记得我……你还记得我!”
金焰猛地炸起,从心口喷出来,烧得冰壁噼啪作响。命轮开始转快,残影拉出一道道金线,缠在我身上。
我撑地,想站起来。腿是硬的,像冻进地里的铁桩。我不管,用血手往前爬。指甲在冰上刮出刺耳的响,指节咔咔地响,像要断。
冰层震了。
裂了。
蛛网般的裂痕从我身下炸开,一路蔓延到青铜门前。百丈冰冢发出呜咽,像是要塌。
“你听见的,不是她在推门——”
玄无极的声音贴着耳骨滑进来,阴冷,像毒蛇钻进耳朵。
“是你在推你自己。”
我吼:“闭嘴!”
金焰倒灌识海,命轮轰地一震,差点爆开。识海里一片血红,全是记忆碎片——白芷烧成灰,碎成光,化成烟,一次次从我怀里散掉。
“门内所困,非她魂,乃你罪。”他慢悠悠地说,像在念经,“你烧十三次,杀她十三次。她早就不愿回来了。”
我动作一僵。
心火一冷。
冰层反噬,一股寒气顺着掌心冲上来,金焰失控,从七窍喷出,烧得自己经脉寸断。
一口血喷出来,瞬间结冰。
我跪在那儿,头低着,血滴在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就算她是我的罪……”
我喘着,喉咙里全是血沫。
“我也要见她一面。”
轰——!
冰层炸了。
百丈冰冢裂开一道口子,碎冰如雨砸下来。青铜门晃了,门轴吱呀一声,启了一线。
不足一寸。
黑雾从门缝涌出来,像活物,贴着地面爬。
雾中浮出一张脸。
白芷的脸。
眉眼温柔,唇角微扬,额前那缕碎发还翘着,和从前一模一样。
我整个人僵住。
心火熄了。
识海一片空。
她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
可她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连影子都没有。
她只是“存在”。
我盯着她,一动不动。手却一点点抬起来,想碰她。
可就在指尖要碰到雾气时——
我猛地收手。
不对。
她从来没这样看过我。
她看我时,眼里有光。有心疼。有责备。有说不完的话。
可这张脸,空的。像画上去的。
“你不是她。”
我低声说。
话音未落,金焰轰然爆发,从心口炸开,席卷而出。焚世之火撞上黑雾,轰地一声烧起来,火浪卷过门缝,把那张脸吞了进去。
伪灵在火中扭曲,无声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可火太烈。
她连影子都没留下,就化了。
门缝开始合。
就在那一瞬——
一片布,从门缝滑了出来。
轻轻飘在冰上。
我认得。
那是她的帕子。
边缘绣着药草纹,沾着灰。是我烧了十三次留下的灰烬气息。
我浑身一抖。
手指发颤,慢慢伸出去。
指尖碰到帕子的瞬间,布料轻颤,像有生命。
一道声音,直接钻进识海。
只有三个字:
“……别进来。”
声音极轻,像风吹过耳畔。
可我像被雷劈中。
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门缝:“为什么?!你让我走,又让我别进……你到底要我怎样!”
没人应。
黑雾退了。门缝合上。青铜门恢复死寂。
我跪坐在冰上,手握帕子,眼泪涌出来,顺着脸颊滑,滴在冰上,瞬间凝成冰珠,砸地碎裂。
识海里,那个少年又出现了。
十三岁。杂役服。头发烧焦。脸上冻疮。
他蹲在角落,看着我。
“现在你信了吗?”他问。
我没看他。
我知道了。
门后的人醒了。
可不是白芷。
或许是另一个我。
或许是玄无极。
或许是……我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
可那又怎样。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
灰还在。药香还在。她换帕子的手势,还在。
我烧了十三次,她换了十三次。
一次都没少。
我闭眼,把帕子贴在心口。
玉种轻轻一颤。
像是在回应。
天际突然一亮。
裂痕暴睁,像天被撕开一道口子。
钟声第九响,轰然落下。
百丈冰冢剧烈震颤,冰层大片崩裂,碎冰如雨砸在我背上,砸得晶化皮肤咔咔作响。
我单膝跪地,一手撑地,一手紧握手帕。
风雪扑面,割得脸生疼。
我低语,声音沙哑,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我来了。”
不是回应门缝里的东西。
不是回应玄无极。
是回应那个在我发烧时换帕子的人。
是回应那个在我杀人后抱着我哭的人。
是回应那个站在我坟前,把玉片放进我掌心的人。
钟声未止。
裂痕未合。
风雪中,帕子轻轻颤。
渗出的血迹,开始流动。
一滴,两滴,三滴。
血在布面上爬,勾出细密纹路——山川、沟壑、河流、断崖。
中央一点朱砂,像血痣。
写着三个小字:
北域废塔。
我瞳孔一缩。
那是她最后散魂的地方。
医仙谷之后,她去北域,追查宗门地脉真相。再没回来。
原来她早就知道。
她把自己的命,铺成了地图。
我缓缓把手帕贴在心口,压在玉种上。
微光一闪。
像是她轻轻应了一声。
我抬起头,看着天际裂痕。
风雪扑面,吹得残玉嗡鸣。
我撑地,慢慢站起来。
一条腿还卡在冰里,我不管,硬生生扯出来,骨头裂开的声音清脆刺耳。
我站直了。
血从每一道裂口里渗出来,冻成红钉。
可我站起来了。
“我来了。”我又说了一遍。
这次,是对她说的。
帕子在风中轻颤,血迹未干。
北域废塔,山高路远。
可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