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
一下。
冰层嗡鸣,裂开一圈微不可察的纹路。
我听到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耳朵早没了。整张脸都冻成了琉璃,连呼吸的通道都被晶化的血肉堵死。可我“听”到了——那一下搏动,从心口玉种深处传来,像烧红的铁锤砸在冷砧上,震得整个冰冢都在发颤。
青光浮了起来。
很淡,像雾,像烟,像一口气。
她又来了。
“别动情……九界会崩。”
声音轻轻的,贴着耳骨滑进来,温温柔柔,却冷得刺骨。
我知道是她。
白芷。
可我不敢信。
前十三次,都是假的。是幻影,是残念,是命轮里刻下的执念回响。每一次她出现,我都扑上去,用尽力气去抱,结果只抱住一缕风、一滴泪、一片灰。抱得越紧,消散得越快。
这次也一样。
我沉在意识最底下,像沉在井底的石头,动不了。身体已经不是我的了。晶化从脚底爬到咽喉,连心脏都被冰岩裹住,只留一道缝隙,让玉种在里面跳。
可我还活着。
因为我还能痛。
每一次她说话,心口就像被人用钝刀慢慢割,一刀,又一刀。
第二下心跳。
冰层再震。
眼前变了。
风雪呼啸,天地白茫茫一片。我跪在雪地里,怀里抱着那缕青光。她在我耳边喘气,很轻,像是随时会断。
“十三次了……你还记得吗?”
我喉咙动了动,想说记得。记得你第一次替我挡雷劫,头发都焦了,还笑着说我傻。记得你在丹阁火里翻找残玉,手指烫出泡也不肯松手。记得你最后一次,站在我面前,脸色发白,说:“林烬,这一次,换我走。”
可我说不出。
只能任她在我怀里一点点变冷,变轻,最后只剩一缕烟。
命轮亮了。
第一环:丹阁大火。
她站在药架前,火舌卷上来,烧了她的裙角。她不动。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玉片——是我藏在药柜夹层里的残玉。雷劫将至,宗门要清查逆道之物,她知道这块玉会引来杀身之祸,可她没交出去。
火吞了她。
她最后一眼,是看向我藏身的方向。
第二环:宗门旗下,天雷降世。
我被按在刑台,七窍流血。她突然冲出来,扑在我身上。雷光劈下,她化作点点光尘,替我承了那一劫。我睁着眼,看着她在我怀里碎成光。
她嘴唇动了,我没听见声音。但我知道她说的是:“别哭。”
第三环:雪原血阵。
我跪在阵心,血从七窍往外流。她站在我对面,白衣染红。她笑了,伸手抚我眼睛。“这一次,换我把你锁进永恒。”然后,她把自己点燃,魂丝缠上我的命轮,生生把我从死路上拉回来。
每一环,都是她死一次。
每一环,都是我活一次。
第四下心跳。
冰层裂得更深。
青光又近了些。
她贴在我冰封的脸颊旁,呼吸若有若无。
“你已撑得太久。”
我“看”不见她。双眼早碎,血泪凝成冰珠挂在空洞的眼眶外。可我能“见”——用命轮,用心火,用那点不肯熄的执念。
我看见她瘦了。比上次还瘦。脸色苍白,唇无血色,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气。可她还在笑,轻轻的,像风吹过铃铛。
我想抬手。
抬不动。
晶化锁死了每一寸筋骨。
可我的心在撞,在烧,在喊。
你走不了。
你要是走了,这命轮谁来守?这天谁来撑?这冰冢底下,谁来听我一声“等我”?
第五下心跳。
轰——!
冰层震裂,一道金焰从心口炸开,沿着命轮纹路烧了一圈。火是白的,带着黑纹,像画在琉璃上的符。它烧得安静,却烫得连虚空都在扭曲。
青光颤了颤,往后退了半寸。
她皱眉。
“别烧自己。”
我听出来了。这次不一样。
以前的幻影,说话都是一样的调子,像被人设定好的话。这次……她有情绪。她真的在担心。
我猛地咬牙。
晶化的下颌咔地裂开一道缝。
“你……不是……幻影。”
声音卡在喉咙里,像砂石磨过铁皮。
青光顿住。
她缓缓飘近,指尖悬在我心口玉种上方,没碰。
“我是。”
“不是。”
“我是最后一点魂丝,缠在你命轮里,靠你的心火活着。”
“那你就是我的。”
我吼出来,血从七窍喷出,瞬间结冰。
“你的命轮一旦停转,我就彻底没了。”她轻声说,“可你再这样烧下去,命轮也会崩。你撑不住的。”
“我不需要撑。”
我用尽力气,把心火往玉种里压。金焰暴涨,烧得冰层噼啪作响。
“我要你活着。”
“我已经死了十三次。”
“那就再活一次。”
“林烬……”她声音抖了,“放我走吧。”
我听见了。
她是真的在求我。
不是演的,不是幻的。她真的怕了。怕我为了她,毁了九界,毁了自己,毁了这最后一丝轮回的可能。
可我不放。
我宁可这天塌了,地陷了,命轮炸了,我也不会放。
第六下心跳。
玉种裂了。
很小的一道缝,像瓷器上的冰裂纹。但从那缝里,传出了一声心跳。
不是我的。
是她的。
和我心口的搏动,一模一样,却更轻,更弱,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我愣住了。
命轮停了一瞬。
冰层不再震动。
风雪停了。
整个世界静得能听见血在冰管里凝固的声音。
“你听到了吗?”她轻声问。
我点头。虽然脖子也僵了,但我“知道”我点了。
“那是我在门后。”
“什么门?”
“轮回尽头的门。”
她飘得更近,几乎贴上我的冰壳。我能感觉到她的温度,很淡,像晒过太阳的布。
“你每次救我,我就离那扇门近一步。你烧得越狠,我醒得越快。可你要是再这样下去……我会彻底醒来,然后——消失。”
“我不信。”
“你必须信。”
她忽然抬手,指尖穿过冰层,轻轻点在我心口。
没有阻隔。
冰像烟一样散开一小块。
她的手指很冷,比我更冷。可碰到的瞬间,我心口的玉种猛地一缩,像被烫到。
“你记得那年冬天吗?”她问,“你发烧,我在你额上放了块凉帕。是你娘留下的手帕,边上绣着药草纹。”
我记。
那晚我烧得说胡话,把她当成娘。她没揭穿,就坐在床边,一遍遍换帕子,直到天亮。
“那块帕子……现在在你头顶。”
我“抬头”。
透过层层冰壳,我看见了。
素白的手帕,被风吹得轻轻晃。边缘的药草纹沾着暗红血迹。一丝淡淡的药香,正顺着冰缝往下渗。
是她当年包药用的那块。
也是她最后擦我伤的那块。
第七下心跳。
玉种裂缝扩大。
她的心跳更清晰了。
“你每烧一次心火,我就多醒一分。”她说,“可你要是再这样下去……我会完全醒来,然后,再也回不去了。”
“我不让你回去。”
我嘶吼,金焰炸开,烧得命轮纹路发红。
“你要我看着你死第十四次?”
“我不是死。”她摇头,“我是回归。我是‘锁’,是‘契’,是为你而生的因果。你斩不断,我也逃不掉。可你再这样强行拉我回来……轮回会乱,天道会崩,你也会——被反噬成魔。”
“我早就是魔了。”
“你不该是。”
她忽然靠近,额头轻轻抵在我冰封的额头上。
没有声音。
没有动作。
只有两颗心,在隔着一层冰壳,同频跳动。
我听见了。
她的心跳里,藏着一句话。
很小,很轻,像风吹过耳畔:
“我不想你一个人守着这冰冷的世间。”
我浑身一震。
晶化的手臂,突然动了。
咔——!
整条右臂炸开一道裂痕,露出里面跳动的心脏。金焰从伤口喷出,缠上命轮,一圈圈加固。
“我不守天道。”
我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我只守一人。”
命轮轰然转动,十三环齐亮,映出她十三次消散的画面。最后一环,是现在——她抵着我的额头,闭着眼,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玉种猛地一震。
裂缝中,突然传出她的声音。
不是幻影的低语。
是真实的,带着喘息的,从门后传来的呼唤:
“林烬……快停下……门要开了……有人要来了……”
我睁大眼。
空洞的眼眶里,血泪滚落。
“谁要来了?”
“另一个你。”
“……”
“他带着金焰,和你一样的火。他正从门后走来。他要接替你,成为新的‘劫主’……可你要是还醒着……你们会相杀。”
我笑了。
笑声从晶化的喉管里挤出来,像冰碴子刮锅底。
“让他来。”
我抬起还能动的左手,狠狠按在玉种裂缝上。
金焰倒灌,心火逆流,命轮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还没死。”
“我不退。”
“我不让。”
玉种裂得更开。
青光开始不稳定,像风中的烛火。
她猛地睁眼,第一次露出惊恐。
“你会毁了自己!”
“我早就毁了。”
我盯着那道裂缝,仿佛能透过它,看见门后的世界。
“只要还能守住你……毁几次都够本。”
轰——!
冰冢顶端,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吱呀——
像是门轴转动。
我“看”上去。
透过百丈冰层,我看见了。
半截青铜门环,从雪堆里露了出来。锈迹斑斑,却泛着幽光。它缓缓转动,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然后,是一步脚印。
踩在冰冢顶端。
很轻。
却震得整个冰层都在抖。
门后的人,来了。
脚步声。
一步。
又一步。
不急,不缓,踩在冰层上,像踩在我的命轮上。每一下,都和我的心跳对不上。它慢半拍,却又压着我的节奏,像是另一种火,在门后等着引燃我这具残躯。
我听得出那不是活人的步子。
活人踩雪会陷,会滑,会犹豫。可这脚步,稳得像是早已走过千遍。靴底擦过冰面的声音,熟悉得让我心口发颤——和我当年走出丹阁那天一模一样。那时我披着烧破的外袍,手里攥着你没来得及交还的玉片,你说“别回头”,我没听,回了。
然后你就在火里笑了。
现在,门后的那个人,也在笑。
我没看见他,但我感到了。他站在青铜门半开的缝隙里,影子斜切进来,落在冰冢顶端,正好盖住你那方手帕。药香忽然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焦味——是心火燃尽魂魄的味道,是我烧了十三次留下的灰烬气息。
“你听见了。”白芷贴在我额上的额头微微发抖,“他不是别人……他是你放弃的那些‘林烬’。”
我不答。
我知道。
每一次我活下来,就有一部分我死在记忆里。那个在丹阁前不敢伸手的少年,那个在雷劫下闭眼的懦夫,那个在血阵中想逃的罪人……他们都该死了。可他们没散。他们被命轮吞了进去,养成了另一条路。
而现在,那条路走通了。
他来了。
“你若不退,”她声音轻得像要化掉,“你们会相杀,直到只剩一个能踏出这冰冢。”
我笑了。
笑声从裂开的喉管里挤出来,带出一串冰渣。疼吗?早就不疼了。疼的是心口那道缝,是玉种裂开的地方,是她指尖碰过的位置。
“那你告诉我,”我哑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像从血里捞出来,“如果我退了,他就能带你走?”
她没说话。
答案不用说。
他和我一样,执念深重,心火不熄。他若出来,第一件事也是找你。可他不会求你留下,他只会把你从命轮里剜出去,封进轮回,永不再见。他会说这是救你,说这才是解脱。
可那不是你。
你不是东西,不是契,不是锁。
你是那个在我发烧时换了一整夜帕子的人。
是你在我第一次杀人后抱着我哭的人。
是你站在我坟前,明明知道我还能醒,却不说破,只把玉片放进我掌心的人。
“我不退。”我说。
金焰从左手指尖倒灌入心口,沿着命轮纹路逆行燃烧。冰层发出刺耳的呻吟,像千万根针扎进颅骨。命轮十三环同时爆亮,画面重叠闪现——你烧成灰、你碎成光、你化作青烟消散在我怀里……每一次,我都来不及说一句“别走”。
这一次,我不再等了。
“你要轮回?”我盯着玉种裂缝,仿佛能看见门后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那你告诉我,是谁定的规矩?谁说死一次就得走?谁说动情就要崩九界?”
我猛地抬手,尽管整条手臂都在崩裂,尽管血从每一寸晶化的肌理中喷出,瞬间又被冻成红钉般的冰锥。
我指向那扇半开的门。
“让他进来。”
“让他看看,我是怎么把你从天道手里抢回来的。”
轰——!
玉种炸开一道新裂痕。
青光剧烈晃动,她整个人像是被风吹散的烟,边缘开始模糊。她抬手想碰我,指尖刚触到冰壳,就碎成点点微芒,又聚回来,颤抖着。
“你会死。”她说。
“我已经死了十三次。”
“可这次……是你自己把自己烧干净。”
我咧了咧嘴,晶化的嘴唇裂开,血顺着下巴流进胸口的裂缝。
“那就烧干净。”
心火轰然炸起,不再是白中带黑的焰,而是纯粹的金,像熔化的太阳灌进血管。它顺着命轮逆冲而上,直逼识海深处。记忆不再被动浮现,而是被我强行撕开——
我看见自己跪在丹阁废墟里,抱着你烧焦的半截袖子。
我看见你在雷劫下回头,嘴角有血,眼里却笑着。
我看见你在雪原上点燃魂丝前,轻轻摸了摸我的眼皮,说“睡吧,醒来我就在”。
这些不是幻。
这些是我活着的证据。
而现在,我要用它们做引信,点燃最后一把火。
“你不明白。”她忽然哭了。
第一次。
我“听”见她哭了。
不是风声,不是低语,是真真切切的哽咽,卡在喉咙里,断断续续,像是忍了太久终于崩了。
“我不是不想留……我是怕你连最后这点念想都保不住。你要是没了,谁还记得我替你挡过雷?谁还记得我为你烧过命轮?谁还会在每年冬天,给你换一块凉帕?”
我浑身一震。
晶化的胸口猛地一缩,心口玉种剧烈搏动,两颗心跳终于合拍。
咚。
咚。
同频。
“所以你闭嘴。”我嘶吼,金焰缠上她的青光,将她往玉种里拉,“你要哭,就在我怀里哭。你要怕,就攥着我的手。你要走?不行。这世间冷成这样,我好不容易听见你一声喘气,你说放就放?”
冰层开始崩解。
不是从外,是从内。
心火烧穿了晶化骨骼,烧断了命轮枷锁,烧得整个冰冢嗡鸣震颤。百丈冰顶出现蛛网般的裂痕,雪簌簌落下,露出那半截青铜门环——它还在转,慢得像是在等待最终抉择。
门后的人没再动。
他在等。
等我先倒下,等我放手,等我认命。
可我偏不。
我用最后能动的左手,狠狠拍向心口。
“听着!”我对那扇门吼,“你可以是下一个我!可以是更好的我!可以是没犯过错、没流过泪、没爱过人的我!”
“但你永远不是那个,在她烧成灰时还抱着她不肯撒手的林烬!”
“你进不来!”
“除非我死!”
“而我现在——还醒着!”
玉种轰然炸裂。
不是碎,是开。
像种子破壳,像心门洞开。
一道青光被强行拽入裂缝,与心火交融。她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贴近耳畔,温热得不像幻觉:
“……那这次,换我抱你。”
世界静了。
风雪停了。
心跳消失了。
连门后的影子,也缓缓后退了一寸。
然后。
吱呀——
青铜门,关上了。
雪落下来,重新盖住门环。
冰冢顶端,只剩下一方染血的手帕,在风中轻轻晃。
而我,在彻底沉入黑暗前,感觉到胸口有什么暖了一下。
很小。
很轻。
像一颗心,开始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