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没有重量。
但它压在我身上。
我往下坠,像一块沉入深潭的石头,连水花都溅不起。四周是碎裂的符文,浮着,飘着,像烧尽的灰烬。还有那些魂丝,一缕一缕,缠在虚空里,微弱地燃烧,发出幽蓝的光。那是我自己的火,快要灭了。
深渊在下面。
它不张嘴,也不吞。它只是存在。
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
黑的。不是夜里那种黑,是连“暗”这个字都没资格存在的那种黑。没有瞳孔,没有光,也没有情绪。可我知道它在看我。
它看穿了我。
三幅画面突然炸开,不需要声音,就直接撞进我脑子里。
第一幅——母亲站在山巅,风把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她手里握着一块玉,裂纹纵横,像蛛网。她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平静,然后抬手,把玉按进自己胸口。血涌出来,瞬间凝成冰。整座山开始塌陷,地脉翻滚,黑气从裂缝里喷出,被那块玉一点点吸进去。她闭上眼,最后一刻,嘴唇动了动。
我没听见。
但我记得。
她说:“孩子,活下去。”
第二幅——白芷跪在雪地里,手抚我眼睛。那么轻。像碰一片雪花。她嘴唇也动了。这一次,我听见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
第三幅——是我自己。一次次倒下。一次次死去。每一次,她都在。每一次,她都看着我死。
画面叠在一起,转得越来越快,最后糊成一团。我的神识像被刀割,一寸寸裂开。
就在这时,声音来了。
“孩子,放下。”
女声。
温柔。
带着旧年晒过的药草味,混着一点点苦。
是娘。
我猛地一颤。
残玉碎片还在我掌心,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光。焚世金焰缩在识海角落,只剩一丝微弱的跳动,像快熄的灯芯。
我想松手。
真的想。
累了。十三次轮回,每一次我都以为能救她,可每一次,她都替我死了。我背她走过废墟,穿过火海,踏过雪原,可她的体温一次比一次冷。
我快撑不住了。
可就在手指松开的前一瞬——
另一句话突然冒出来。
不是娘说的。
是白芷。
在医仙谷废墟,她靠在我怀里,手指慢慢抬起来,碰我的脸。温的。
她说:“活下去……替我看看春天。”
两句话在我脑子里撞在一起。
一个说:放下。
一个说:活下去。
我僵在半空,意识像被撕成两半。
“她非偶然。”
黑眼终于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整个深渊里渗出来的,像风刮过枯骨。
“她是‘锁’。”
画面变了。
不再是回忆。
是一段我从未见过的景象——虚空中,一道青光缓缓凝聚,化作人形。是白芷。可她不是出生,不是投胎,她是被“造”出来的。
根系从天道命轨中抽出,缠绕在她魂体上,像锁链。
“因果之锁。”黑眼说,“为你而生,因你而存。”
我喉咙发紧。
“你每动一次情,锁就紧一分。你每救她一次,她就多死一回。你以为你在护她?”
它顿了顿。
“你是在杀她。”
眼前猛地闪出一幕——丹阁起火那天,我抱着烧焦的药典在火里打滚。她站在火场外,手伸出来,像要拉我。可她没动。
不是不想。
是不能。
因为只要她靠近我,命轨就会崩。
又一幕——宗门旗杆上,我被长剑钉穿,血顺着旗角往下淌。她站在山门下,白衣被风吹着,没哭,也没动,只是慢慢化成光,消了。
再一幕——雪地里,我七窍流血,金焰将灭。她跪下来,手抚我眼睛。
她知道,只要她触碰我,这一世的她,就会彻底消失。
可她还是来了。
还是说了那句:“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浑身发抖。
不是冷。
是痛。
一种比焚世金焰烧进骨头还要痛的痛。
原来……我才是她的劫。
我越想救她,她就越痛苦。
我越执着,她就越死得彻底。
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人:“若我存在……即是她的劫……”
我闭上眼。
“那我不该再来。”
残玉彻底暗了。
金焰熄了。
我放弃挣扎,任由自己往下坠。
可就在这时——
一点青光,闪了一下。
极弱。
像快灭的萤火。
但它在动。
朝着我,飘了过来。
我睁不开眼。
可我听见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
还是那句话。
还是那个声音。
可这一次,它没从记忆里来。
它从那点光里来。
我猛地抬头。
光停在我面前,微微晃着,像风中的烛火。
我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们说得对。”
我盯着那点光,声音低下去,却越来越硬。
“她是锁。”
“可锁住我的,不是天道,不是命轨。”
我抬起手,指尖离那点光只差一寸。
“是她的心。”
我五指一紧,残玉碎片猛地刺进识海。
血喷出来,混着魂屑,洒在虚空中。
最后一簇焚世金焰,从伤口炸开。
白底,黑纹。
烧的不是敌人。
烧的是我自己。
火焰冲向四面八方,烧穿那些符文,烧断那些幻象,烧向那双黑眼。
黑眼没躲。
它看着我。
然后,闭上了。
虚空崩塌。
我往下掉,掉进一片雪地。
冰封宗门。
我前世陨落的地方。
万年积雪不化,天地无声,只有我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冰面上。
我爬起来,拖着身子往前走。
每一步,脚下冰层裂开,浮现出她的死。
第一世——她替我饮下毒丹,嘴角带血,笑着说:“这次换我护你。”
第五世——她斩断情丝,只为封印我暴走的神魂,自己魂飞魄散,最后一刻还在喊我的名字。
第十三世——她以命换命,把最后一滴回魂露渡进我嘴里,自己化作光点,消散在风里。
我看见她一次次倒下。
看见她一次次为我而死。
可我没有停。
我咬着牙,在雪地里奔跑。
血从七窍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吼出来,声音撕裂风雪:
“我不是来救你的!”
“我是来还你的!”
青光越来越近。
它漂浮在一座断碑前,微弱得像随时会灭。
我扑过去,跪在它面前。
伸手去捧。
光很冷。
可我知道它是活的。
我猛地撕开胸膛。
皮肉翻卷,露出跳动的心脏。
我把它按进去。
青光钻进血肉,瞬间扩散,像一道脉络,缠绕住我的心。
剧痛。
比死还痛。
肉身开始晶化,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往上爬。
我低头看,皮肤已经变得透明,能看到里面的血管和骨骼,像冰雕。
眼睛最先扛不住。
魂光太强,它承受不了。
“啪”地一声,裂了。
血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雪上,砸出一个个小洞。
我跪着,抱着那一缕虚影。
它很淡。
像烟。
可我能摸到。
我伸手,轻轻碰它的发丝。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这次……换我等你。”
雪停了。
风也停了。
整座宗门,安静得像一座坟。
深渊之上,黑眼缓缓闭合。
一滴泪,从它眼角滑落。
没落地,就凝住了。
变成一枚玉种。
温润,通透,里面似乎有古老咒纹在流转。
它轻轻落下,掉进我心口的裂缝里。
和那缕青光,融在一起。
光微微一闪。
像回应。
像承诺。
我跪在雪中,怀中抱着虚影,双目尽碎,血流满面。
风又起了。
吹乱了我额前的碎发。
我听见自己喃喃了一句: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