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时,先于痛楚或其他任何感觉涌上来的,是一股奇异的失重感,仿佛灵魂正从一具破败的躯壳里被轻柔地剥离、抽离,飘荡在冰冷的虚空。视野里最后的景象,是城市街道上被雨水濡湿、光怪陆离的霓虹,以及一辆冲破雨幕、不断放大的刺眼车灯。剧烈的撞击声似乎还在遥远的耳膜里回荡,带着金属扭曲的闷响。
然后,一切喧嚣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万籁俱寂的“白”。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边界,只有纯粹的存在感。我悬浮着,茫然四顾。
“喵~”
一声娇软得能滴出水来的猫叫,毫无征兆地撕裂了这片寂静的纯白。
我猛地循声望去。不远处的“空”中,蹲踞着一只猫。一只漂亮得近乎虚幻的布偶猫,毛发是月光混合了初雪的银白与淡紫,一双巨大的、杏仁形状的眼睛,是两汪幽邃的、正在缓慢旋转的星云,里面仿佛藏着整个银河的生灭。它歪了歪头,蓬松的尾巴优雅地甩了甩,划出柔和的弧线。
【绑定成功。宿主生命体征已稳定。传送协议启动。】一个清晰、中性,却奇异地带着某种毛绒质感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不是耳朵听见,是思维的直接共鸣。
“……什么?”我喉咙干涩,勉强挤出音节。发生什么了?我不是应该躺在冰冷的柏油路上,或者某个医院的急救室吗?猫?会说话的猫?
布偶猫轻盈地跃起,仿佛脚下有无形的台阶,几步便凌空走到我面前,近得我能看清它瞳孔里星云流转的细微光晕。它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动作慵懒,眼神却深邃得令人心悸。
【通俗解释,你遭遇了维度重叠意外。通常称之为“车祸”。】【作为补偿与观察样本,你已被接引至编号742的平行叙事世界。我是你的辅助引导系统,形态设定为碳基生命体认知中亲和度较高的‘猫科’,你可以称呼我为‘执行官’,或者……随你喜欢。】
它的尾巴尖又摆了摆,这次带起几点细碎的、冰蓝色的光尘。
我大脑一片混乱。平行世界?系统?猫?荒谬绝伦,可周遭这超越物理法则的纯白空间,以及脑海中清晰无比的“声音”,都在不容辩驳地宣告着某种诡异的真实。
“我……还能回去吗?”
布偶猫,或者说执行官,抬起一只前爪,漫不经心地梳理着耳后的绒毛。【当然可以呀 完成核心叙事任务,积累足够的世界扰动值,存在理论回归可能。】它顿了顿,星云眼眸转向我,【当前世界核心任务已发布:攻略指定目标人物——马嘉祺】
马嘉祺?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不等我消化这个名字,周围的纯白开始剧烈波动、旋转,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湖面。色彩、线条、质感……无数信息流轰然涌入,瞬间淹没了我的意识。最后的感知,是执行官轻盈地跃上我的肩头,爪垫柔软微凉,以及它落在我耳畔,依旧平淡却不容置疑的低语:
【任务很简单。让他为你破例三次。记住,是‘真正’的破例。祝你好运,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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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重感再次袭来,却短暂得多。
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坚硬冰冷的触感。我躺在地上,身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映出头顶奢华繁复的枝形水晶吊灯,以及高耸的、绘着古典壁画的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昂贵的香氛气息,混合着纸张油墨的味道。
我撑着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极度宽敞、极度安静的阅览室。高大的红木书架顶天立地,排列整齐,上面塞满了精装书籍。稀稀落落坐着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学生,正埋头书海,对我的突然出现和跌倒毫无反应,仿佛我只是空气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身上的衣服变了。不再是记忆里那套休闲便服,而是一套剪裁精良、面料挺括的深蓝色西装制服,左胸口袋上方绣着一个精致的徽章,似乎是某种贵族学校的标志。
“同学,需要帮忙吗?”
一个声音从侧上方传来。音色清冷,质地干净,像初冬清晨凝结在玻璃上的薄霜。
我抬头。
一个少年站在两步之外。他身形修长挺拔,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制服长裤穿在他身上,有种清贵逼人的气质。肤色冷白,鼻梁高挺,嘴唇是淡淡的绯色,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多情的弧度,此刻却沉静如寒潭,没有一丝波澜。他就那样垂眸看着我,眼神里既无好奇,也无关切,只有一片礼貌而疏离的淡漠。
马嘉祺。
这个名字毫无缘由地跳入我的脑海,与眼前这张脸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是他。我的……攻略对象。
我注意到他手里拿着几本厚重的硬壳书,似乎是刚从旁边的书架取下来的。而我刚才……好像是凭空出现在这里,然后腿一软跌坐在地?
“没、没事。”我借着他的目光站起身,拍了拍制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谢谢。”
他几不可察地略一颔首,便移开视线,抱着书,走向阅览室深处一个靠窗的位置。步履稳定,背影清寂,将“生人勿近”四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我下意识地跟了两步,又猛地停住。肩膀微微一沉,伴随着只有我能听见的、柔软的“喵”声。执行官不知何时已蹲伏在我左肩,尾巴闲适地环绕着我的脖颈,像个昂贵的毛绒围脖。它的存在感被某种力量降至最低,周围的同学对它视若无睹。
【初始身份已载入:林晚,高二(1)班转学生,家境优渥,成绩中等偏上。】执行官的声音在脑中响起,【马嘉祺,你的同班同学,兼新任同桌。现在,请前往教室。友情提示:重点班,节奏很快。】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与茫然,凭着脑海里自动浮现的路线图,走向教室。
京城一中的重点班,果然名不虚传。推开门,浓郁的学术气息扑面而来。每个人都在低头疾书,或低声讨论着艰深的题目,讲台上,一位气质严肃的中年教师正在讲解复杂的物理模型,语速快,逻辑严密。
我的到来引起了几道短暂的注视,但在老师简洁的“新同学,林晚,座位在马嘉祺旁边”的介绍后,这点波澜迅速平息。大家重新埋首题海,仿佛多一个人或少一个人,与空气成分的改变无异。
马嘉祺坐在靠窗那一列的倒数第二排。我走过去时,他正专注地看着摊开的习题集,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支黑色钢笔,正在草稿纸上演算。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落在他身上,给他冷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连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他整个人像一尊精心雕琢的、没有温度的白玉像。
我的座位在他左边。坐下时,木质椅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笔尖未停,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整整一个上午,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他听课极其专注,笔记简洁而精准,回答问题时思路清晰,用词精炼,赢得老师毫不掩饰的赞赏。而我,面对快节奏的课程和明显高出原世界平均水平的知识难度,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才勉强跟上。
他似乎也完全无视了我这个新同桌的存在,视线从不斜视,需要传递作业或试卷时,也只是将东西轻轻推至桌沿,全程无眼神接触。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冰冷的无视,比明显的排斥更让人感到空气稀薄 我快要疯了 上课没一个人陪我说话
午休铃响,学生们鱼贯而出。我慢吞吞地整理着书本,心里盘算着该如何打破这坚冰。肩膀上的执行官换了个姿势,尾巴尖扫过我的下巴,痒痒的。
【策略建议:展现共同兴趣或制造适度意外,引发目标关注。】它慢悠悠地说。
共同兴趣?我连他喜欢什么都不知道。意外?难道要我再摔一跤?
正想着,眼角余光瞥见他站起身,拿起桌角一本厚重的《天体物理导论》,准备离开。几乎是同时,教室后门传来一阵喧哗,几个抱着篮球、满头大汗的男生打闹着冲进来,其中一个脚下不稳,直直朝着我们这边撞来!
我下意识地侧身想躲,却忘了自己怀里还抱着刚从储物柜取来、还没来得及放好的琴盒——里面是我在这个世界醒来后,发现同样“存在”的、我最熟悉的伙伴:一把定制的电吉他。并非学校物品,而是“林晚”这个身份自带的爱好证明。
“哐当!”
碰撞不可避免。琴盒脱手,砸在地上,金属锁扣弹开。而那个冒失的男生收势不及,又带倒了马嘉祺桌边垒得整整齐齐的一摞课外书。精装书籍哗啦啦散落一地,有几本甚至滑到了我的脚边。
喧闹声戛然而止。撞人的男生脸色发白,看着一地狼藉,又看看面无表情的马嘉祺,嗫嚅着想道歉。
马嘉祺的目光,先落在了自己散乱的书上,然后,缓缓抬起,越过了那个惶恐的男生,落在了我……以及我摔开的琴盒上。
琴盒里,白色的电吉他静静躺着,流线型的琴身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反射出冷硬的哑光,六根钢弦微微颤动。
他没有理会撞人的同学,也没有立刻去捡自己的书,而是绕过课桌,走到我面前,弯腰。
他伸出的手,越过了琴盒,捡起了滚落到吉他旁的一本硬壳书,轻轻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他的指尖,仿佛不经意地,掠过琴盒边缘,触碰到了最上方那根低音E弦。
“铮……”
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嗡鸣,在突然安静的教室里漾开。
他直起身,手里拿着那本书,眼神终于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落在了我的脸上。依旧是没什么温度的注视,但我似乎捕捉到他眼底极快闪过的一丝什么,像是平静湖面被一粒小石子激起的、转瞬即逝的涟漪。
“重点班,”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清冷,听不出情绪,“不教这个。”
说完,他拿着那本书,转身走回自己座位旁,开始一本一本,慢条斯理地捡起地上散落的书籍,重新码放整齐。整个过程,再没看我一眼。
撞人的男生早已溜走,其他同学也收回目光,教室重新恢复午休的嘈杂。我蹲下身,合上琴盒,抱在怀里。心脏在胸腔里,不合时宜地,重重跳了一下。
那一声弦鸣,似乎还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萦绕。
他碰了我的琴弦。
这……算是一个开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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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紧张的学习中滑过。我和马嘉祺之间的“同桌关系”,维持着一种奇特的平衡。他依旧高冷,惜字如金,大部分时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周遭保持着清晰的距离。但那种最初彻底的、无视的冰冷,似乎褪去了一层。
偶尔,在我对某道难题露出明显困惑时,他会将他写满简洁步骤的草稿纸往我这边推近几毫米。我需要借用橡皮或尺子,只要不是在他解题的关键时刻,他会在用完静置片刻后,将东西放在两个课桌中间的位置。极偶尔,在窗外的风突然变大,吹乱我摊开的试卷时,他会先于我,伸手按住飞扬的纸页。
微小,克制,近乎本能般的顺手为之。没有言语,没有眼神交流,更谈不上破例。就像精密机器运行中,对旁边另一台机器偶然卡顿的、最低限度的校准辅助。
肩头的执行官大部分时间在假寐,只有在我偶尔于深夜对着成堆作业发呆时,才会甩甩尾巴,不咸不淡地提醒:【宿主,进度条暂无变化。请积极创造机会。】
机会?我连他课间听什么音乐、看什么书都无从知晓。他的世界壁垒森严。
直到元旦晚会筹备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班级。
文艺委员站在讲台上,声音甜脆:“节目报名最后期限了哦!我们班还没有集体节目,有没有同学自愿?或者,有特长的同学单独报一个也行呀!”
底下响应者寥寥。重点班的荣耀似乎只与分数相关,文艺活动是“不务正业”。我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琴盒的边缘。电吉他……我确实很久没碰了。在那个已经模糊的“现实”里,它是我的呼吸,我的语言。
肩膀上的执行官忽然动了动,柔软的肉垫轻轻踩了踩我的肩胛骨。【检测到潜在高契合度事件节点:公开表演。宿主,建议申请。】
鬼使神差地,我举起了手。
“老师,我……可以试试电吉他独奏。”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带着惊讶、好奇,或许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好学生们对“异类”的审视。我感觉到脸颊有些发热。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望着窗外的马嘉祺,忽然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很淡,很快又移开了,重新落回窗外摇曳的树影上。
文艺委员很高兴:“太好了!林晚同学!还需要什么配合吗?伴奏?或者……”
“不用。”我摇摇头,“独奏就可以。”我不想麻烦任何人,尤其是……我悄悄用余光瞥向旁边那座“冰山”。
报名表传递过来,我低头填写。表格传到马嘉祺那里时,他拿起笔,似乎也在写什么。我没在意。
几天后的下午,自习课被临时用来进行节目初审。我和几个报名的同学来到空旷的礼堂。舞台简陋地亮着几盏灯,台下坐着几位负责审核的老师和学生干部。
轮到我了。我抱着琴盒上台,连接好音箱。手指抚过冰凉的琴弦,熟悉的触感让心跳渐渐平稳。我选了首技巧性很强的摇滚独奏曲,前奏华丽而迅疾,需要极高的精准度与力量控制。
深吸一口气,我拨动了第一个和弦。
沉重的失真音色轰鸣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礼堂。我闭上眼,让手指本能地在指板上飞掠,推弦、揉弦、点弦、速弹……那些刻苦练习了成千上万次的肌肉记忆苏醒了,旋律与力量倾泻而出。这不是重点班的好学生林晚,这是曾经在另一个世界的舞台上,用音乐燃烧自己的那个灵魂。
最后一个强烈的结束音在空气中震颤着消散。我睁开眼,微微喘息,额角有细汗。台下安静了几秒,随后响起礼貌但不算热烈的掌声。老师们交头接耳,似乎在讨论技巧与节目效果。
我弯腰准备拔掉连接线。
就在这时,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侧方的台阶传来,清晰而稳定。
我愕然抬头。
马嘉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舞台侧幕边。他换下了校服外套,只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修身长袖T恤,衬得肤色愈发冷白。他没有看我,目光平淡地扫过台下,然后径直走向舞台后方角落里,那套蒙着灰、似乎很久没人动过的架子鼓。
他在鼓凳上坐下,拿起搁在旁边的鼓棒,在手中随意地转了两下,动作流畅而自然。然后,他调整了一下踩镲和军鼓的位置,抬起头。
舞台顶光有一束,恰好落在他身上。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他握着鼓棒、因为用力而微微绷起青色血管的冷白手腕。腕骨突出,线条利落,充满一种隐而不发的力量感。
他的目光,终于转向了我。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眼神平静无波,只是瞳孔深处,似乎映着舞台灯光细碎的金芒。
“愣着干什么?”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尚未完全散去的吉他余韵,抵达我的耳膜。没有疑问,没有解释,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然后,他握着鼓棒的手腕,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鼓棒尖端在空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指向我,也指向我怀里的电吉他。
“不是要合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