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飞贺合上日记,却并没有立刻把它放回桌上。
他坐在那里,维持着翻阅的姿势,像是身体还停留在纸张之间,而意识已经被拽进了另一条时间线。烛台里的蜡烛燃到一半,火焰微微摇晃,在墙上投下不稳定的影子。
第593天。
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无法想象,一个人要在这间屋子里醒来多少次,才能写下这样一个标题。
更无法想象,对方是怀着怎样的心态,在“也可能不是”后面,敲下那个括号。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翻开日记。
接下来的内容,明显与之前不同。
语句变得更短,段落之间的空行增多,像是记录者的思绪已经不再连续,而是被某种东西反复打断。
我开始回想那一天的细节。
我并不是“走”出去的。
我醒来时,已经在界限之外。
这很重要。
肖飞贺的目光微微一凝。
如果我是在清醒状态下跨过边界,
那我一定会感到眩晕。
但那一次,没有。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我是在无意识状态下,越过了那条线。
翻页的声音在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小时候有梦游的习惯。
成年后已经很少发生,但并不是完全消失。
我开始怀疑,
那天我在边界处睡着时,
身体并没有“停下来”。
只是“我”停了。
肖飞贺下意识地放慢了呼吸。
如果这个地方限制的是“清醒的我”,
那么一个正在睡觉的人,
是否还算“我”?
这个问题让我一整天都无法平静。
接下来的几页,字迹开始出现明显变化。
敲击的力度变得不均匀,有些字母过深,有些却几乎要看不清,像是记录者的情绪正在失控,却又被强行压制。
我做了测试。
第一次,我只是在床上入睡。
醒来,依旧在屋子里。
第二次,我在白天刻意让自己疲惫,
在离边界不远的地方躺下。
醒来时,位置没有变化。
第三次,我开始引入“外力”。
肖飞贺翻页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意识到,接下来的内容,很可能已经越过了“记录”,而接近某种执念。
我需要一个装置。
一个不需要我清醒参与的装置。
如果我睡着后,
身体还能被缓慢、持续地向外移动,
那么是否可以在不触发规则的情况下,
穿过边界?
我花了很长时间。
木头、绳索、滑轮、重物。
我能用的东西不多,
但这里的时间,好像是无限的。
肖飞贺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屋子的角落。
那里空无一物。
可他却仿佛能看到,那些曾经被摆放、拆解、反复调整的痕迹。
装置很简单。
简单到不像是“逃离计划”。
我把自己固定在一个可以缓慢滑行的结构上。
速度非常慢,
慢到即使我醒着,也几乎感觉不到移动。
然后,我让自己睡着。
纸张在这里出现了一道明显的折痕。
第一次失败。
我在睡梦中惊醒,眩晕立刻出现。
第二次,我加长了缓冲距离。
还是失败。
第三次、第四次……
我已经不再记录具体次数。
直到那一天。
肖飞贺的手指收紧。
我醒来时,
风声不一样了。
空气的味道不一样。
我睁开眼,看到的不是那片熟悉的林子。
我看到了更远的山。
我看到了没有雾的天空。
那一刻,我确信——
装置成功了。
这一页的最后一行字,被反复敲打,几乎要把纸戳穿。
我在清醒前,
已经被带出了边界。
肖飞贺的心脏剧烈跳动。
他几乎已经预见到了结局,却仍然无法停下。
我站起来。
双腿发软,但没有眩晕。
我走了几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真实的地面上。
我甚至开始笑。
然后,我彻底清醒了。
这一行下面,是一大片空白。
像是记录者在这里停了很久。
眩晕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
没有边界提示。
没有过渡。
像是某种东西突然意识到——
“我醒了”。
接下来的事情,我已经很熟悉了。
黑暗。
失重。
断裂。
再醒来时,
我躺在床上。
日记到这里,字迹开始明显变得凌乱。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里允许“越界”。
但不允许“知道”。
只要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出去,
结果就会被修正。
也许,
真正被困住的不是身体。
而是“醒着的我”。
肖飞贺缓缓合上日记。
屋子里一片寂静,连风声都仿佛远离了这里。
他坐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睡眠可以越界。
清醒会被修正。
记忆却被留下。
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