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监护病房内。
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茳十方立在床边,阴影落在沐知行苍白的脸上。
她没有碰他,只是看着。
看着他微蹙的眉头,看着他因失血而淡到几乎看不见血色的唇,还有那被石膏包裹、却依然能想象出其下惨烈伤势的左臂。
病房外,牧尘透过玻璃看着这一幕,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转向阿福,声音压得更低
“加强警戒,尤其是陌生面孔。一旦有可疑人员接近这一层,立刻控制。”
“是!”
——
医院外,街角阴影处。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缓缓停下。
虎哥摇下车窗,叼着烟,眯眼打量着不远处那栋灯火通明、守卫明显比平日森严的私立医院大楼。
楼顶的停机坪上,隐约还能看到直升机的轮廓。
“阵仗不小。”他吐出烟圈,“沐家人,看来是真出事了。”
副驾驶的小弟凑过来:“虎哥,直接进去探探?”
“探?怎么探?”虎哥嗤笑,“你当沐家的人是摆设?看见门口那些穿黑西装的了么?还有暗处的岗哨……”他目光毒辣地扫过几个不起眼的角落,“硬闯是找死。”
他弹掉烟蒂:“找个不起眼的法子……去护士站,或者清洁工,套套话。另外,查查这医院今天和昨天的监控死角,有没有能摸进去的路子。记住,只要确认人在不在这里,伤得多重,别的不用管。”
“明白!”
海城,沐家庄园。
客厅里的气氛比之前更加凝滞。
牧尘的匆匆离去,妖刀突然现身又立刻离开,都指向一个明确的信息——有大事发生,而且很可能不是好事。
“不行,我坐不住了。”余蓉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烦躁地踱步,“一定出事了!沐先生不见了,妖刀刚醒就急着走,牧管家那脸色……”
聂九罗按住隐隐作痛的额头:
“急有什么用?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要弄清楚!”余蓉反驳,“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当聋子瞎子!”
一直沉默的炎拓忽然开口:“牧管家离开前,吩咐了佣人‘照常伺候’。这说明,他预料到我们会留下,也预料到我们可能会不安。”
他顿了顿,“但他没有留下任何解释或安抚……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山强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脸色难看:“你的意思是……外面的事,可能麻烦到……顾不上我们了?甚至……可能很危险,知道多了对我们没好处?”
炎拓没说话,算是默认。
邢深不知何时站在了二楼的楼梯转角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有脖子上那圈未消的淤痕格外刺眼。
他听着下面的对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栏杆,一言不发。
大头抱着脑袋,哀叹:“这叫什么事啊……”
……
窗外的海城夜空,云层低垂,不见星月。
医院里,昏迷的沐知行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监测仪上的某条曲线,产生了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
茳十方敏锐的目光立刻捕捉到了这一点变化。
她上前半步,俯身,离得更近了些。
“知行??”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仪器规律的背景音。
仿佛真的听到了这一声呼唤。
病床上,沐知行紧闭的眼睑之下,眼球开始不安地微微转动。长长的睫毛如同被风吹拂的蝶翼,颤抖着,挣扎着,极其缓慢地……掀起了一丝缝隙。
起初,那缝隙里只有一片茫然的、失焦的黑暗。
江十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
她又靠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他微弱的气息。
“知行……”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低,却像一根细细的线,试图牵引住他飘散的意识。
那掀开一丝的眼缝里,涣散的光芒开始艰难地凝聚、收缩。瞳孔对上了近在咫尺的、那张苍白却熟悉到刻骨的脸。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丝破碎的、含混的气音。
然后,更多的光艰难地挤进了他的眼底。
混沌与清明激烈地交战着。
终于,一个极度沙哑、微弱到几乎湮灭在呼吸声里的音节,极其缓慢地,从他干裂的唇间溢了出来:
“……姐……姐……?”
“嗯。” 茳十方应了一声,见他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什么,立刻出言阻止,声音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先别说话,你伤得很重,还很虚弱。”
沐知行闻言,果然不再试图开口,只是那双刚刚恢复些许清明的眼睛,依旧固执地、一眨不眨地凝在她脸上。
还好……
虽然身体如同散架般剧痛,意识也像漂浮在冰冷的水面上,但他心底却缓缓涌起一股近乎庆幸的暖流。
那东西……真的有用。
姐姐看起来……没事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止痛剂都更能安抚他濒临崩溃的神经。所有的痛苦、后怕、以及独自面对巨蟒时的绝望,似乎都在她平静的目光里找到了归宿。
只要她还在,只要她不再因那该死的“大限”而衰弱、消失……
一切都值得。
姐姐……
不会离开我了。
病房内,微弱的暖光映着两张苍白的脸。
一个初醒,一个久立。
——
医院地下停车场,通风管道检修口。
虎哥嘴里叼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眯着眼,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再次核对手绘的医院结构草图。
他身后跟着两个精瘦的年轻人,动作轻捷,眼神警惕。
“监控系统已经暂时‘失灵’十五分钟,”一个耳朵上挂着微型通讯器的年轻人低声道,“换班间隙也摸清了,巡逻岗到这一层最少需要三分四十秒。”
“够了。”虎哥吐出烟,塞回烟盒,眼神锐利得像夜行的猫科动物,“阿亮,你留在这里,盯着监控恢复情况,随时通报。小刀,跟我上去。”
叫小刀的年轻人点点头,从随身工具包里取出两套皱巴巴的护工制服和两张仿制的工牌。
两人迅速套上衣服,
动作熟练地将一些不起眼的小工具藏在制服内侧。
虎哥对着昏暗的倒车镜抹了把脸,将身上那股江湖气硬生生压下几分,眼神里的精光也刻意收敛,换上一种略带疲惫的、属于底层工作人员的麻木感。
“记住,”他最后叮嘱一句,“我们只是维修楼下漏水管道的护工,走错了楼层,误入禁区。”
“被发现了就认怂,赔笑,装傻。但在这之前……”
他指了指头顶:“目标在顶楼重症监护区,靠东的独立病房。我们的任务只是确认里面的人是不是沐知行,伤势到底有多重,有没有其他‘特别’的人在旁边。看清楚,记下来,然后撤。”
“不许节外生枝,明白吗?”
“明白。”
“走。”
两人推着一辆事先准备好的、装着些维修工具和杂物的手推车,从偏僻的消防通道楼梯,悄无声息地向上走去。
他们的路线避开了主要的护士站和摄像头密集区,专挑光线昏暗、人迹罕至的备用通道。
虎哥对时间的把控极为精准,几乎是在巡逻保安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的下一秒,两人便推车闪身进入通往顶楼VIP区的专属电梯通道侧门。
电梯需要特殊权限卡。
但他们没打算用电梯。
旁边是仅供紧急情况下使用的、厚重的消防疏散楼梯。门通常从内部锁闭,但此刻,门锁的卡榫处,有极其细微的新鲜划痕。
小刀从口袋里掏出一截弯曲的特制钢丝,伸进锁孔,屏息倾听,手指极其稳定地拨弄了几下。
“咔哒。”
一声轻响,门锁弹开。
虎哥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侧耳倾听片刻,朝小刀使了个眼色。
两人闪身而入,无声地反手带上门。
楼梯间里只有应急灯惨绿的光,照着一级级向上延伸的台阶,直通顶层。
虎哥深吸一口气,开始快速而无声地向上攀爬。
小刀紧随其后,同时警惕地注意着上下方的动静。
他们的计划并不复杂,却依赖于精准的信息、对人性弱点的利用,以及丰富的“潜入”经验。
医院这种地方,看似戒备森严,实则漏洞往往出在人的疲惫、制度的僵化和对“内部人员”下意识的疏忽上。
越接近顶层,空气似乎越安静。
隐隐能听到楼上传来极其轻微的仪器规律鸣响。
虎哥在倒数第二层的楼梯转角停下,示意小刀警戒。他独自贴近通往顶层走廊的消防门,透过门上的窄小观察玻璃,向外窥视。
走廊光线柔和,铺着吸音地毯,空无一人。
两侧是紧闭的病房门,门上亮着小小的名牌和指示灯。
靠东侧的那间独立病房外,隐约可见两道人影立在门边,身姿挺拔,即便穿着便装,也能看出绝非普通陪护或保安。
沐家的守卫。
虎哥眼神沉了沉。直接过去肯定不行。
他的目光扫过走廊天花板,注意到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烟雾报警器和喷淋头。
一个念头闪过。
他退回楼梯间,从小推车的杂物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电子装置,看起来像是个老旧的寻呼机。他快速调整了几个参数,然后将其贴附在消防门内侧靠近走廊的墙壁上,位置很隐蔽。
“走,去下一层。”
他低声道,毫不犹豫地转身向下。
小刀虽不解,但毫不犹豫地跟上。
两人刚下到下一层,躲进一间闲置的储物间。
虎哥按下手中另一个遥控装置的按钮。
“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