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二人再未说话。
沐知行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所有劝慰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能化为更深的沉默，由自己一点点吞下、消化。
茳十方则沿着陡峭的石阶，一步一步向下走去。石阶粗糙不平，边缘甚至有些风化碎裂，她却走得平稳从容，如同行走在自家庭院。
黑裙随着步伐轻微摆动，像一片沉静的阴影，缓缓移向那片喧嚣的蔚蓝。
直到鞋底踏上细软的沙。
视野豁然开朗。
整片无垠的海域，毫无遮挡地铺展在她眼前。
蔚蓝的海水一直延伸到天际，与低垂的云层融成一片苍茫。海浪一波一波涌来，在岸边卷起白色的泡沫，又缓缓退去，留下潮湿深色的痕迹。
风更大了些，带着海水的咸腥。
她站在沙与海的交界处，黑裙被风鼓动。
远处有海鸟盘旋，发出悠长的鸣叫。
静立片刻，她忽然弯腰，脱下了鞋子，赤足踩进微凉的沙滩里。细沙从趾缝间溢出，触感柔软而陌生。
她顺着海岸线，赤足往前走。
海浪在脚边起伏，细沙柔软湿润。四周只有风声、浪声，以及无边无际的兰。
宁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高处路边，沐知行静静立着。
从他的角度看下去，那道黑色的身影与深蓝的海水之间，划出一道清晰而孤独的分界线。她走在浪与沙的边缘，像一道即将沉入海平线的、最后的暮色。
“姐姐……”
沐知行的呢喃被一阵尖锐的呼啸声撕裂。几辆高速驶过的汽车从旁掠过，带起的劲风刮起他的衣角，噪音震耳欲聋。
他面色未改，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目光依旧死死锁在远处那个黑点上。
就在这时，对面车道驶来两辆深色越野车，速度很快，却在经过这段路时明显放缓。
打头那辆车的副驾驶窗降下，邢深探出半张脸，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路边停靠的车辆，以及——
那个静静伫立在护栏边、身影修长挺拔的……男人。
邢深眼神一凝。
是妖刀身边那个人。
他立刻抬手，示意后车减速。
两辆越野车打着转向灯，缓缓靠向路边，在沐知行的车后方不远处停下。
邢深下车后，朝沐知行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目光便投向海岸线——显然，他也看到了那道独自走在浪边的黑衣身影。
随后下车的聂九罗、炎拓、山强等人，相继聚拢过来。
“妖刀……在那干嘛呢？”山强手搭凉棚，眯眼望向海边那道几乎要融进海天一色里的黑色身影。
大头挠挠头：“可能……就想看看海？”
聂九罗与炎拓穿着同款的黑色冲锋衣，并肩走到沐知行身侧。聂九罗抬眼看向他，语气清冷直接：
“叫我们过来，到底什么事？”
“疯刀。”
他顿了顿，终于缓缓侧过头，目光锐利地钉在聂九罗脸上。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委屈？觉得自己凭什么非要当这个南山猎人，为什么就不能像普通人一样过日子？”
这话问得突然，也问得极深，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捅进了聂九罗一直紧锁的心门。
聂九罗瞳孔微缩，身侧的炎拓立刻蹙眉，上前半步，语气带着维护：“你什么意思？”
沐知行却只看聂九罗，眼底没有任何温度：
“回答我。”
邢深和余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意外。
他们与这位沐家人打交道虽不多，但印象里，这人总是情绪稳定到近乎淡漠，言行举止带着一种疏离的儒雅，待人接物也向来平和有度。
怎么此刻……语气竟会变得如此尖锐，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逼问的冷意？
“……是。”
聂九罗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承认。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海风将她耳边的碎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她没去拨开。
“尤其是在我妈妈……走了之后。”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沙滩上那道模糊的黑影上，又很快收回，“我有时候会想……我明明就是个普通人，为什么非得卷进这些事里。”
她的语气很平，没有委屈，没有愤懑。
炎拓在她身侧，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带着无声的支持。
沐知行看着她，眼底翻涌着不知名的情绪。他转回身，重新望向海岸线。
“普通人，”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褒贬，“想活成普通人的样子。”
“或许没错。”沐知行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像淬了冰的海风，“但前提是，你得有那个‘普通’的命。”
“妖刀当年，也想当个普通人。”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可她没得选。她选了，就会有更多的人没得选，会死。”
他侧过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聂九罗的脸：
“你母亲，上一任疯刀，当年也没得选。她选了自逐于金人门，把自己变成那副不人不鬼的样子，是为了什么？”
“你以为她是为了自己能解脱？”他冷笑一声，“她是怕自己彻底失控，伤了无辜的人，更怕……伤了你。”
“你觉得自己委屈，不甘心，不想当这个猎人。”他抬起手，遥遥指向海岸边那道几乎与海天融为一体的孤寂身影，“那你觉得……她想当么？”
“她活了多久，杀了多久，守了多久……”
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渐渐低下去，却字字清晰，带着某种沉甸甸的、近乎残酷的重量：
“这背后的代价……你们谁能算得清？”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