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不经意间掠过王楚钦的电脑屏幕时,却微微一滞。屏幕还亮着,停留在一个微信聊天界面上。
薛乐薇的最后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昨晚,看着时间就在他们从机场回家后不久。消息内容被对话框折叠,看不真切,但那个名字和那个时间点,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一下孙颖莎的神经。
她强迫自己立刻移开视线。
不去看。
她对自己说,既然选择了信任,既然他已经明确表态,既然那枚迟到的戒指已经戴在了自己手上,就不该再让无谓的猜疑滋生。每个人都有自己需要处理的过往和人际关系,她不应该,也不想,去窥探那些具体的对话内容。那是对王楚钦的不尊重,也是对他们刚刚重建起来的信任的破坏。
但她确实需要一点空间,来平复心头那一闪而过的、本能的不适。
孙颖莎果断站起身,没有在办公室多做停留,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她乘电梯下楼,来到了写字楼底层的商业区。这里有不少咖啡店、简餐店和小型精品店,周末的上午,人流量不大,显得颇为清静。
她漫无目的地逛着,试图用这些鲜活的、与过往无关的当下,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就在她站在一家文创店门口,看着里面摆放的可爱摆件时,一个带着迟疑和惊喜的男声在她身侧响起:
“莎莎?”
孙颖莎闻声转头,看到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休闲西装、气质儒雅的年轻男人正微笑着看着她。她迅速在记忆中搜索,很快对上了号。
“韩天阳?”她有些意外,脸上露出了礼貌的笑容,“好久不见。”
韩天阳是某国际知名品牌的亚太区负责人,更是该品牌创始家族的公子。几年前,孙颖莎曾为他们品牌做过代言,合作期间,这位年轻的“太子爷”对她这位为国争光的运动员颇尊重和照顾,处理事务专业又周到,两人算得上是合作愉快的朋友。他为人低调,虽然家世显赫,却没有太多纨绔之气,反而对体育产业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和热情。
“记性真好。”韩天阳笑容加深,走上前几步,“确实好久不见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他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她,语气自然关切。
孙颖莎顿了顿,坦然回答道:“楚钦的公司在这栋楼里,我…陪他过来加班。”
听到王楚钦的名字,韩天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点点头,语气真诚:“原来如此。看来,网上那些沸沸扬扬的新闻,果然都不可信。”他显然也关注到了前段时间的风波,但此刻看到孙颖莎神色平静地出现在王楚钦公司楼下,便已明白大半。
孙颖莎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多解释,转而问道:“你呢?怎么会在这里?”
“我约了人在这附近谈点事情,到得早了,就随便转转,看看这商圈有没有什么新的商业机会。”韩天阳答道,语气轻松。
“太子爷也这么亲力亲为,拼命三郎啊~”孙颖莎调侃道,语气熟稔。
韩天阳被她逗笑,摇摇头:“生命在于奋斗嘛,家里背景是起点,但不是终点。”他话锋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认真了些,“对了,我有个朋友的公司,好像跟王楚钦那边有些业务往来。前一阵子因为那些舆论,可能多多少少受到些影响。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可以跟我说。虽然不一定能帮上大忙,但多个人脉,多份力量。”
他这话说得十分得体,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感,更像是一种基于旧识情谊和商业规则的善意帮助。
孙颖莎心中一动,她知道王楚钦正在艰难维持,任何一点额外的助力都可能珍贵。她没有替王楚钦一口回绝,而是认真地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好啊,如果⋯.如果可以的话,那真是十分感谢。具体情况我还不太清楚,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别客气。”韩天阳笑容温和,“那我回去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回头微信上跟说?”
“好的,谢谢你。”孙颖莎再次道谢。
“那我先走了,约的时间快到了。”韩天阳抬腕看了看表。
“快去忙吧。”孙颖莎朝他挥挥手。
韩天阳点点头,又对她笑了笑,这才转身离去,步履从容。
孙颖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这次偶遇,对方释放的善意让她感到些许温暖,但也仅限于此。她很清楚自己的立场和分寸。
就在这时,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在她身后响起:
“莎莎。”
孙颖莎回头,看到王楚钦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会议似乎结束了,脸色比刚才开会前放松一些,但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点探究,以及…一丝非常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紧张?
“你开完会了?”孙颖莎迎上去,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格膊,“我下来随便逛逛,透透气。”
“嗯。”王楚钦应了一声,手臂顺势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目光却状似无意地扫过韩天阳离去的方向,语气尽量随意地问,“刚才跟谁在说话?看着有点眼熟。”
孙颖莎抬头看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里那一丝几不可闻的别扭。她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甜。她故意眨了眨眼,回答:“韩天阳啊,你不记得了?就以前我代言那个品牌的,还请我一起吃过饭。”
“韩天阳。”王楚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从记忆深处挖出了对应的人物,那个家世好、学历高、谈吐体面、在合作期间对孙颖莎格外照顾的年轻总裁。当时他就觉得那小子看莎莎的眼神有点过于“欣赏”。
“哦,他啊。”王楚钦的语气变得有些意味不明,带着点陈年旧醋的酸味,低声嘟囔了一句,“当初跟你合作的时候,就没少‘眉来眼去'的那个?”
“王楚钦!”孙颖莎一听,又好气又好笑,握起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他的胸口,“谁跟他眉来眼去了!那叫专业合作,礼貌交流!你别胡说八道!”
他抓住她捶过来的小拳头,包在掌心,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笑意和一丝霸道:“我不管,反正以后只能跟我眉来眼去。”
孙颖莎被他这幼稚又霸道的宣言弄得哭笑不得,她任由他握着手,轻轻靠在他身上,小声解释:“真的是碰巧,他还说,他朋友的公司可能跟你有合作,如果需要,他可以帮忙牵线问问情况。”
王楚钦闻言,眸光闪了闪,对于商业上的援助,他向来谨慎,但也不会盲目拒绝任何善意。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知道了,这事回头再说。走吧,带你去吃午饭,附近新开了家本帮菜,据说不错。”
“好。”孙颖莎顺从地应道。
王楚钦挑的餐厅环境清雅安静,很适合放松聊天。
两人刚刚点完菜,等待的间隙,孙颖莎习惯性地拿出手机随意浏览。忽然,她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住了,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抬眼看向对面的王楚钦,语气带着一丝意外:
“薛乐薇……发声明了。”
“薛乐薇?”王楚钦正在给她倒茶,闻言动作一顿,也有些诧异,“她发了什么?”
他放下茶壶,也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薛乐薇在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上,发布了一条长文,并附上了九张图片。
长文的语气克制而清晰。她首先贴出了当初在网上广为流传的那几张“亲密合影”的原始高清大图——咖啡馆那张六人康复团队合影,还有其他几张类似背景的多人照片。在图片下面,她用红圈明确标出了自己和王楚钦的位置,并附言:「此图为原图,此前网络流传版本系经恶意裁剪、P图处理,扭曲事实,特此澄清。」
接着,她在文字部分写道:「关于近期网络上涉及本人与王楚钦先生的不实传闻,在此郑重声明:本人与王楚钦先生仅为在德国康复期间因工作结识的普通朋友关系,绝无任何网络谣传的超出友谊之外的情感纠葛。王楚钦先生与孙颖莎女士是彼此尊重、共同成长的伴侣,感情深厚。本人对此前因不实信息可能对二位造成的困扰深表歉意,并衷心祝福莎头夫妇未来一切顺遂,幸福美满。谣言止于智者,也请各位停止无端揣测与传播。」
声明逻辑清晰,证据明确,态度磊落。
王楚钦快速浏览完,脸上没什么太大的波澜,只是将手机放回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孙颖莎,语气平淡地开口:
“她昨天……给我发了条微信。”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问我是否爱你。’”
孙颖莎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抬眼看着他。
王楚钦迎着她的目光,坦然地说:“我回,‘很爱。’”他的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然后她回了一段挺长的文字,我没细看,大概就是表示理解,真心祝福,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之类的话。”王楚钦微微蹙眉,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也不知道她会突然发这个声明。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或者心里还有疙瘩,我们可以……”
“算了。”孙颖莎轻声打断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她想起在德国,薛乐薇曾当面对她说过的那句话——“只要他当时说一句还爱你,我会立刻离得远远的,真心祝福你们。”
当时王楚钦确实没说,还对薛乐薇否认了他们的关系。而现在,他清晰无误地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或许,薛乐薇也只是个陷在一段无望单恋里的痴情女人,用她自己的方式做了最后的确认和告别。这份声明,无论是出于真心祝福,还是为了彻底划清界限、摆脱流言困扰,客观上,都对厘清真相有益。
“没必要追究什么,她最近也经历了不少网暴。”孙颖莎将手机屏幕按熄,放到一边,语气轻松起来,重复着王楚钦曾经说过的话,“就像你说的,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啦!外人怎么说,怎么看,没那么重要。”
王楚钦看着她豁达清澈的眼睛,心中最后一丝因薛乐薇而起的不安也消散了。他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无名指上那枚钻戒,郑重地点了点头:“嗯。”
就在这时,孙颖莎的手机又震动了几下,是小牛发来的信息,还有几条新闻推送。
小牛发来的是公司内部聊天群的截图,不知道哪位“手快”的员工,把上午孙颖莎来公司、给大家发咖啡三明治、还有和王楚钦并肩站在一起微笑的几张照片发了出去。照片拍得很自然,孙颖莎笑容温暖,王楚钦看着她时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群里一片“老板娘好美!”“老板笑得好傻!”“这是什么神仙爱情!”“公司文化再加一分——偶像亲自送温暖!”的欢呼。
紧接着,又有几条推送标题跃入眼帘:
「破镜重圆?孙颖莎低调探班王楚钦公司,互动甜蜜破离婚传闻!」
「绯闻女友薛乐薇发声明澄清,力证莎头夫妇感情真挚!」
「王楚钦公司员工爆料:孙颖莎手上鸽子蛋大钻戒!」
随着薛乐薇的主动澄清和孙颖莎这次意料之外的“探班”被曝光,原本扑朔迷离的舆论风向,似乎开始朝着积极的方向扭转。越来越多的细节被网友和媒体挖掘、讨论——那些被伪造的照片对比,王楚钦宁愿独自承担巨额损失也不拉妻子澄清的担当,孙颖莎默默的支持与陪伴,乃至公司里那些不经意流露出的、与女主人相关的细节……
真实的故事,哪怕带着伤痕,也远比编造的狗血剧情更有力量。公众的情绪逐渐从猎奇和质疑,转向了理解和祝福。
而商业世界,往往对“稳定的正面形象”和“坚韧的伴侣关系”有着微妙的好感。几天后,小牛兴奋地向王楚钦汇报,之前态度最强硬、坚持要求立刻赔偿的几家合作方,先后主动联系,表示可以重新评估合同,考虑延长还款期限甚至重启部分合作。同时,竟然还有两家新的、之前持观望态度的潜在合作伙伴,主动递来了橄榄枝,表达了合作意向。
虽然距离彻底摆脱困境还有一段路要走,公司的财务压力依然存在,但“止跌回升”的迹象已经清晰可见。最艰难的那段日子,似乎正在缓缓成为过去时。
寒冬岁末,春节的脚步越来越近,街巷里开始弥漫起淡淡的年味,红灯笼挂了起来,商场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对于孙颖莎和王楚钦这个小家而言,这是他们“真正”结合后的第一个春节,意义非凡。
王楚钦思忖良久,提出了建议:“莎莎,要不今年,我们把两边爸妈都接到北京来,一起过年吧?在家里,热闹,也自在。”
孙颖莎眼睛一亮,立刻点头赞同。
于是,两人忙碌了起来。孙颖莎提前许久就开始张罗年货,穿梭于超市和商场,精心挑选品质上乘的干货、水果、糖果,甚至学着准备了几样有年味的装饰。她细心地给王楚钦的父母挑选了保暖又舒适的衣物和保健品,也给自己爸妈准备了贴心的礼物。
当然,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他们终于抽空一起去选了那对承诺彼此的对戒。款式简洁,内侧刻了彼此名字的缩写和一个小小的乒乓球图案,不张扬,却承载着只有他们懂的重量与甜蜜。
腊月二十九,两家父母先后抵达,因为儿女是并肩作战十几年的搭档,双方家长早在多年的赛场边、庆功宴上不知见过多少回,彼此熟稔,甚至有着“战友”般的情谊。如今孩子们历尽波折终于走到一起,四位老人感慨之余,更多的是欣慰和满满的祝福。家里的气氛,从见面那一刻起就充满了欢声笑语,没有丝毫陌生或尴尬。
年三十下午,家里热闹非凡。三个男人——王楚钦、王爸爸、孙爸爸,不知怎么就达成了共识,决定“霸占”厨房,要给女人们露一手,展示一下“王家菜”和“孙家菜”的融合。系着围裙的王楚钦在两位父亲中间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却笑得格外开心,不时被自己老爸调侃“业务生疏”,又被岳父温和地指点“火候过了”。
客厅里,头妈拉着孙颖莎坐在沙发上,神神秘秘地从包里掏出一个红丝绒盒子。“莎莎,来,给你准备的。”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看起来品质极佳的翡翠手镯。
“早就备下了,就等着给我儿媳妇呢。”头妈的眼睛笑成了月牙,亲手给孙颖莎戴上,左右端详,满意得直点头,“真好,衬你。”孙妈妈在一旁看着,也满脸是笑,眼里闪着欣慰的泪光。
厨房飘来阵阵香气,客厅里笑语晏晏,电视里播放着喜庆的节目背景音。孙颖莎看着眼前的一切,听着耳边长辈们关切的唠叨和丈夫在厨房里偶尔传来的、带着笑意的争辩声,心底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而饱满的幸福充盈着。
这就是“家”的感觉,是她过去许多年漂泊在训练和比赛中,偶尔会渴望却不敢深想的平凡温暖。
年夜饭终于上桌,丰盛得几乎摆不下。大家围坐在一起,举杯共祝,辞旧迎新,话语里都是对孩子们未来的美好期盼。
孙颖莎胃口似乎不错,笑着应对长辈们的夹菜。然而,刚吃了没几口,当她夹起一块王爸爸精心烹制的糖醋鱼,送到嘴边时,一股毫无预兆的、强烈的恶心感猛地从胃里翻涌上来,直冲喉咙。
“唔……”她脸色一变,猛地捂住嘴,放下筷子,侧过身干呕了一下,迅速抓起旁边的纸巾捂住了口鼻。
饭桌上热烈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关切地看向她。
头爸脸上闪过一丝紧张和自责,连忙问:“怎么了莎莎?是不是这鱼……味道不对?咸了还是腥了?”他对自己这道拿手菜向来有信心,此刻却第一个怀疑自己。
孙颖莎强压下那阵不适,深吸了几口气,脸色有些发白,但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摆摆手:“没,没有,鱼很好吃。可能……可能是最近天冷,有点胃寒,老毛病了,没事的。”
王楚钦立刻放下筷子,挪到她身边,一只手轻轻拍抚她的后背,眉头微蹙,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他恨不得自己亲自尝一口鱼,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但他还是顺着她的话向父母解释:“嗯,她这些年打球,饮食不规律,胃是有点弱,天一冷就容易不舒服。”
说着,他起身给她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喝点热的,暖暖胃。”
孙颖莎接过汤碗,小口喝着,温热的汤汁滑入食道,似乎稍稍缓解了那不适。大家见状,虽然仍有些担心,但气氛慢慢重新活跃起来,只是话题不免更多地围绕起她的身体,叮嘱她要好好养胃。
饭后,她帮着收拾了一下,那股被压下去的恶心感再次汹涌袭来,比饭桌上更甚。她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一阵剧烈的干呕,却吐不出什么,只觉胃里翻江倒海,冷汗都冒了出来。
王楚钦不放心,跟了进来,看到她苍白着脸、虚脱地撑在洗手池边的样子,心疼得不行。他上前扶住她,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怎么难受得这么厉害?不行,咱们去医院看看,大过年的也别硬撑。”
孙颖莎本想拒绝,不想扫兴,但胃里的不适和隐隐的不安让她点了点头。
听说他们要去医院,四位老人都急了,非要跟着一起去。王楚钦好说歹说,才劝住他们在家等候,承诺一有消息立刻通知。
大年三十的夜晚,街道上车流稀少,路灯下飘着零星的雪花。
医院急诊室比起往常冷清不少,却也还有值班的医生护士。王楚钦小心翼翼地扶着孙颖莎,挂号、候诊。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孙颖莎靠在他怀里,愧疚地小声说:“对不起啊,大过年的,害大家担心,扫兴了……”
“瞎说什么呢。”王楚钦搂紧她,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身体最重要,什么都比不上你健健康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