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沙海滩的椰林深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阔大叶片过滤,化作一地摇晃的光斑。海风穿过林间,带着咸湿的气息和沙沙的声响,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动静。
商时序蹲在一棵格外粗壮、枝繁叶茂的椰子树后,背对着来时的方向。她对自己的“伪装”相当满意,甚至有点小得意。为了尽可能降低被发现的概率,她可是费了一番心思。
首先,她“征用”了跟随自己的女导演一件宽松的浅灰色防晒外套,套在自己黑色的队服外面。外套的尺码比她大不少,将她原本纤瘦的身形完全掩盖,显得有几分臃肿,混在人群中绝不显眼。
接着,她又从工作人员那里借来一顶普通的白色棒球帽,将自己那一头标志性的、柔顺的黑发仔细地盘起,全部塞进帽子里,扣得严严实实。从背后看去,只有一截白皙的脖颈露在外面,再无任何属于“商时序”的特征。
她甚至调整了自己的姿势,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抱膝,把自己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紧贴着粗糙的树干。呼吸放得很轻,耳朵竖起,仔细分辨着风声、浪声之外的任何异响。
完美。 她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这身打扮,这个位置,除非有人一寸一寸地搜过来,或者运气差到极点被直接撞上,否则绝对安全。她甚至能想象,如果有“猎人”从她背后经过,大概率会把她当成某个躲在树后偷懒或者补妆的工作人员,一扫而过。
然而,她所有的“完美伪装”和“天衣无缝”,在一个人的眼中,却并非无懈可击。
慕野穿过疏朗的椰林,脚步放得很轻,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可能藏身的地方。他没有漫无目的地乱找,而是凭着对商时序行为模式的深刻了解,直接朝着她最可能选择的、足够隐蔽又便于观察外界的区域寻来。
然后,他看到了。
在几棵树的间隙后,那个背对着他、蹲在粗大树根旁,穿着不合身灰色外套、戴着白帽子的小小身影。
几乎是在看到那个背影的瞬间,慕野的脚步就停下了。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个身影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看着那顶帽子下隐约露出的一点盘发痕迹,看着那因专注倾听而微微僵硬的肩膀线条。
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哪怕换了十身衣服,把头发染成彩虹色,只要一个背影,一个细微的小动作,他就能从一百个人里,准确无误地把她揪出来。
那是十几年朝夕相处、分享过所有成长秘密、看过对方最真实模样的熟悉。是她紧张时指尖会无意识蜷缩的弧度,是她放松时肩膀会微微下垂的角度,是她思考时脖颈会不自觉偏向的小习惯……这些早已刻进他骨子里的细节,比任何外在的伪装都更清晰。
一股难以言喻的笑意涌上心头,混合着“果然如此”的笃定和“还是这么傻”的纵容。慕野看着那浑然不觉、还自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的小小背影,终于没忍住,低低地、从喉咙里逸出一声清晰的笑。
那笑声不响,但在相对安静的林间,足够传入近在咫尺的某人耳中。
商时序正全神贯注地戒备着前方和两侧,猝不及防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再熟悉不过的轻笑,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背脊瞬间绷得笔直,心脏“咚”地重重一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被发现了?!谁?!
但下一秒,那笑声里蕴含的熟悉感让她紧绷的神经又奇异地松弛了一些。是他?慕野?他怎么找到这里的?这么快?
不对!她立刻又否定了自己的动摇。我伪装得这么好!他肯定没认出来!说不定是在笑别的什么,或者是在诈我! 她强行稳住心神,努力控制着呼吸,身体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头都没回,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仿佛自己真的只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或者一个沉浸在个人世界里的无关人员。
她甚至还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稳住,商时序!他肯定没发现!你这身打扮,亲妈都认不出来!
然而,她那一瞬间身体的骤然紧绷,和随后强装镇定的细微僵硬,以及那微微竖起、试图捕捉更多动静的耳朵轮廓,全都被身后那双含笑的眼睛,分毫不差地捕捉到了。
慕野就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这一系列堪称“精彩”的心理活动和身体反应。那强装镇定的背影,在他眼里简直写满了“我很慌但我不能动”的可爱。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脸上那副“我什么都没听见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自欺欺人的认真表情。
逗弄的心思达到了顶峰,但看她那副紧张的样子,他又有点不忍心让她继续煎熬下去。
于是,他迈开脚步,走了过去。脚步声很轻,但在刻意放轻呼吸的商时序耳中,却如同鼓点,一下下敲在她的心尖上。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她的身后,极近的距离,甚至能感觉到有人微微俯身带来的、笼罩下来的阴影和温热气息。
商时序的心脏几乎要停跳了。她死死闭着眼,心里疯狂祈祷:路过!只是路过!别低头!别看!
然后,一个带着笑意的、刻意压低的、含着热气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响了起来:
“怎么办,时序——” 那声音拖长了调子,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一丝得逞的愉悦,“我找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