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台的夜话,像一缕清风,将两人心底最后一点朦胧的薄雾也轻轻吹散。
那份心意,虽未宣之于口,却在每一个眼神交汇,每一次指尖轻触,每一段静谧相伴的时光里,清晰可辨。
然而,宫廷生活并非只有风花雪月。
随着小枫在豊朝停留时日愈久,她这位性格鲜明容貌出众的西州公主,也逐渐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除了永宁的真诚友谊,一些宗室子弟和年轻官员,也或多或少对她表现出好奇或好感,其中不乏礼貌的邀约或含蓄的示好。
小枫大多浑然不觉,或是以西州人的直爽当成普通的友好往来,一笑置之。
她满心满眼,早已被那个月白风清,会在星空下紧握她手的李承鄞占据,再无暇他顾。
这日,宫里举办了一场小型的赏荷会,邀请了一些年轻的皇室成员和近臣子弟在太液池边的水榭品茶赏花。
小枫和永宁自然在列,李承鄞也因皇帝有意让皇子们多与年轻臣子接触而出席。
水榭里,荷叶田田,荷花初绽,清风送爽。
众人分席而坐,品着香茗,气氛融洽。
小枫坐在永宁身边,正对着一碟精致的荷花酥发愁——太甜了,她不太喜欢。
她下意识地抬眼,去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承鄞坐在皇子席中,正与身旁的三皇子低声交谈着什么,侧脸平静,仿佛并未注意到她这边。
就在这时,一位气质温文的年轻男子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小枫认得他,是礼部侍郎的公子,姓陈,似乎也是个读书人,之前在一次诗会上有过一面之缘,还曾夸赞过她的骑射。
“九公主,永宁公主。”
陈公子彬彬有礼地行礼。
“今日荷花甚好,不知可还入公主之眼?”
永宁微笑着客套了几句。
小枫也礼貌地点点头。

“很好看,跟我们西州的沙枣花是两种风味。”~
陈公子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感兴趣,顺势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笑道:
“公主来自西州,想必见惯了辽阔景象。”
“这太液池的精致,怕是难及草原湖泊之万一。”
“在下曾读过一些西域游记,对那边风物心向往之,不知公主可否赐教一二?”
他言辞恳切,态度恭敬,谈吐文雅,实在是让人难以拒绝。
小枫虽然觉得他有点过于热情,但想着聊聊西州也没什么,便随口答了几句关于草原和湖泊的见闻。
陈公子听得极为认真,不时提出一些问题,引着小枫继续说下去。
他显然事先做过功课,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不会让小枫觉得难以回答,反而勾起了她一些思乡的谈兴。
两人一来一往,聊得倒也投缘。
永宁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然而,这一切,却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不远处李承鄞的眼中。
他虽在与三皇子交谈,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小枫那边的动静。
看到那陈公子与她交谈甚欢,小枫脸上甚至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时,李承鄞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认得那个陈公子,学问不错,家世清白,为人似乎也温和有礼。
但此刻,看着他与小枫并肩而坐,言笑晏晏的样子,李承鄞心里却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闷得慌。
不悦的情绪悄然滋生。
那感觉,比在朝堂上遇到棘手政敌时更让人烦躁,比看到赵峥挑衅时更让他心生戾气。
他听不清他们在具体说什么,只看到小枫时而点头,时而展颜,那陈公子则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和专注的姿态。
她竟然对别人,也能笑得这么毫无防备?
李承鄞的眸色沉了沉,周身的气压似乎都低了几度。
三皇子察觉到他突然的心不在焉和语气中的一丝冷意,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李承鄞却恍若未觉,他的目光胶着在那水榭的一角,看着陈公子又为小枫斟了一杯茶,看着小枫似乎客气地推辞了一下……
他忽然放下了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五弟?”
三皇子唤他。
李承鄞站起身,面色如常,语气冷淡。

“此处有些气闷,我出去透透气。”
说完,也不等三皇子回应,便径直转身,离开了水榭。
他的动作并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氛围里,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小枫也看到了他离去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他怎么了?
小枫心里嘀咕,
是茶水不好喝,还是和三皇子聊得不愉快?
陈公子还在继续刚才的话题。
“……听闻西州有一种舞蹈,旋转时裙摆如花绽放,不知公主……”

“抱歉。”
小枫忽然打断他,有些心不在焉地笑了笑。

“我忽然想起还有些事要找永宁姐姐商量,失陪一下。”
她对着陈公子点了点头,又对永宁使了个眼色,便起身离开了座位。
她并非真的有事,只是李承鄞突然离开的样子,让她有些在意。
她走出水榭,四下张望,却已不见他的踪影。
她沿着水榭外的回廊走了几步,正疑惑间,却在一处偏僻的廊柱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承鄞背对着她,面朝太液池,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却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孤寂感。
小枫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小声问。

“李承鄞,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李承鄞没有立刻回头。
他听着身后她带着关切和小心翼翼的声音,心里的烦闷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添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恼火。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或带着浅淡暖意的眼眸,此刻却没什么情绪,甚至有些冷。

“没有。”
他说话语气硬邦邦的。
小枫被他这态度弄得一愣。
没有?
可明明看起来就不对劲啊。

“那你怎么突然出来了?”

“茶不好喝?还是……”
她试探着问。
李承鄞看着她清澈无辜,全然不知自己为何生气的眼睛,那股无名火更盛。
他难道要直接说,是因为看到她与别的男子相谈甚欢?
这话他说不出口,也觉得……幼稚。

“里面太吵。”
他移开目光,看向池中摇曳的荷花,声音依旧冷淡。

“陈公子学识渊博,谈吐风趣,公主与他,想必聊得很是尽兴。”
这话听着像是在陈述事实,可那语气,怎么听都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
小枫眨了眨眼,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
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线条,以及紧紧抿着的薄唇,心里忽然像被羽毛挠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想笑。
他这是……在闹别扭?
因为她和那个陈公子多说了几句话?
这个认知,非但没有让她觉得被冒犯,反而升起一种甜丝丝的感觉。
原来,他也会因为她而这样啊。
她忍着笑,故意歪了歪头,用更无辜的语气说。

“还好吧,陈公子人是挺客气的,懂得也多,不过……”
她拖长了语调,观察着他的反应。
李承鄞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依旧没看她。
小枫上前一步,离他更近了些,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她仰起脸,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一丝狡黠。

“不过,他讲的都是书上看的,没意思。”

“我还是更喜欢听某个人讲,虽然有时候凶巴巴的,但都是他自己想的,而且……还会带我去看真的星星。”
她说完,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促狭的笑意和清晰的爱恋。
李承鄞的身体微微一僵,他猛地转回头,撞进她含笑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丝毫对陈公子的留恋或比较,只有对他全心全意的专注和……调侃。
那股盘旋在心头的郁气,在她这直白又甜蜜的偏爱宣告中,如同阳光下的薄冰,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看穿心思的窘迫,和一种无法言喻的暖意。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脸,那狡黠又可爱的模样,让他心头悸动,又有些无奈。

“油嘴滑舌。”
他低斥一声,语气却已软了下来,耳根再次不争气地泛起微红。
他伸出手,似乎想敲一下她的额头,最后却只是屈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带着宠溺的力道。

“哎呀!”
小枫捂住额头,却笑得更开心了,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她知道,这场莫名其妙的气,算是过去了。
而她心里,却因为他的这次吃醋变得更加甜软。
原来,被人这样在意着,是这样的感觉。
李承鄞看着她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摇了摇头,嘴角却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弧度。
真是……拿她没办法。
但心里那块因为看到陈公子而堵住的角落,已然畅通无阻,甚至被她的笑容和话语,填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