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子陵第三次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指针不偏不倚，刚好指向晚上六点半。
餐桌上，两菜一汤还冒着微弱的热气，青椒肉丝和番茄炒蛋的色彩搭配得恰到好处，旁边甚至破天荒地放了一盘切好的水果。
然而，那个本该在六点整就准时敲门，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蹭饭表情，或许还会拎着一袋其实根本用不上的猫零食或者新的逗猫棒出现的人，此刻却不见踪影。
距离那个在宠物店的意外重逢，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当时他看着那个穿着印有卡通爪印围裙、头发随意扎起、反手拉开猫包把橘九捞出来的林大画家，心里确实冒出了一丝近乎恶劣的平衡感……看吧，就算是高中时就被老师誉为天赋异禀、后来更是出国深造的艺术生，回国后不也得在宠物店打工……
如果他没有冲动消费就更好了。
于是，蹭饭的序幕就此拉开。第一天，他主动包揽了洗碗。
第二天，再次准时出现，并且饭后还拿出速写本，给趴在沙发扶手上打盹的柑八画了几张速写，线条流畅生动，让莫子陵这个汉语言专业出身、靠文字吃饭的人，再次直观地感受到了那种被天赋碾压的熟悉感。
平心而论，莫子陵并不讨厌。
空荡的出租屋因为另一个人的存在而有了点烟火气，甚至让他找回了几分高中时两人挤在画室或者图书馆角落互相陪伴的错觉。
他现在在宠物店打工，月薪应该不高，想必手头拮据得很。
思来想去，莫子陵鬼使神差的发出了那句“可以来吃饭”。
第三天，人没来。没有电话，没有信息。以林雾间那家伙蹭饭时表现出的“敬业”态度，就算临时有事，也该吱一声。
“柑八”莫子陵对着蜷在猫爬架顶端的狸花猫自言自语“你说那家伙，是不是找到新的长期饭票了？”
柑八懒洋洋地甩了甩蓬松的大尾巴，这就算是回应了，连眼皮都没抬。
又等了十分钟，窗外天色渐暗，桌上的饭菜热气几乎散尽。
莫子陵最终还是坐不住了。
犹豫了一下，还是下楼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的敲击声戛然而止。几秒后，房门被猛地拉开一条缝，林雾间那张熟悉的脸探了出来。
只是此刻，这张记忆中带着淡然笑意的脸，挂起了焦急的神情。
“莫子陵？”林雾间看到是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迅速闪过一丝慌乱，“你怎么来了？”
“看你没来吃饭，下来看看。”莫子陵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怎么了？”
“啊？不是……”林雾间连忙摆手，眼神飘忽，“那个，我……我有点……急事。”
莫子陵向他身后瞥了一眼，堪称惨烈。
画架、散落的画稿、颜料盒和数位板、笔记本电脑杂乱地堆放着，几乎无处下脚。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书桌上那台亮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面是某个绘画软件的界面，一幅完成度很高，线稿精致，色彩鲜艳的画面，氛围旖旎又带着张力。
而电脑旁边，还扔着几个吃空的泡面盒。
这场景，这状态，莫子陵太熟悉了，这分明是赶稿的标准配置！作为一个全职写手，他经历过太多次类似的时刻。
“你在赶稿？”莫子陵直接点破。
林雾间那点强装出来的镇定彻底瓦解，卸了气“不嫌弃就进来吧。”
莫子陵走进这间充满艺术气息的战损风房间，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插画上。
他走近几步，看得更清楚了。画功确实没得说，光影、人物神态、衣饰细节都极其到位，只是这内容……
“这是……同人图？”莫子陵挑眉。
“什么CP？”莫子陵追问道。
天赋异禀的美术生也有沦落到在宠物店打工之余，还要靠画同人稿来赚外快，甚至赶稿赶到如此狼狈的时候。
林雾间深吸一口气，破罐子破摔般报出了一个莫子陵熟悉的作品名和角色组合，他心下了然，冷门至极。
“大冷圈啊，林老师。”莫子陵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戏谑。
“别提了……”林雾间哀嚎一声，瘫坐回电脑前的椅子上，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我这几天在店里的生意太火爆了，一直拖到现在……还有最后一点上色和细节，完了，你说超时交稿我会被单主打死吗？”
他哭丧着脸，眼神里充满了对金钱流失的恐惧和对时间流逝的绝望。“我本来算好时间今天能画完的，结果手感就这样从手里飞走了……”
原来不是找到了新饭票，是拖稿拖到忘记了自己还有个固定蹭饭点。
莫子陵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尾款在死线边缘疯狂挣扎的发小，又好气又好笑。
什么留洋艺术生，什么天赋画手，在截稿日和甲方爸爸面前，大家都一样是卑微的乙方打工人。
“还差多少？”莫子陵叹了口气，问道。
“差点细化……”林雾间有气无力地指着屏幕。
“需要多久？”
“顺利的话……四五十分钟？不顺利的话……”林雾间没敢说下去。
莫子陵看了一眼时间，转身就走。
“诶？好朋友别丢下我呀……”林雾间一愣，以为他生气了。
却见莫子陵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你继续画，我上去把饭菜给你热一下端下来。”
林雾间呆住了，看着莫子陵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天呐。何德何能有这么完美的朋友。
他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重新将颤抖的手放在数位板上，对着屏幕，像是重新充满了电。
“……拼了。”
房间里再次响起了密集的键盘敲击声和笔触摩擦数位板的沙沙声。
十几分钟后，莫子陵端着一个大大的保温饭盒回来了，里面是重新加热过的饭菜，甚至还多装了一碗米饭。他轻轻放在不碍眼的角落，没有打扰正全神贯注盯着屏幕、手下飞快的林雾间。
他安静地坐在一旁稍微整理过的一堆画稿上，看着那个在屏幕微光映照下，侧脸线条紧绷，眼神专注得发亮的背影。
或许，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他在电脑前绞尽脑汁码字赶稿，他在画板前殚精竭虑勾勒线条，本质上，都是在用自己的技艺和热爱，笨拙而又努力地生活。
再说……名画师忙成这样，还这么拼尽全力的赶自己的稿……总要犒劳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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