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流区的日子,在有了初步元力作为底牌后,似乎并没有立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卡米尔依旧谨慎,将“无定之躯”的觉醒视为最深的秘密,只在确保绝对安全且无他人(尤其是卡西娅)在场时,才会进行极其短暂和基础的练习——尝试控制那股冰凉沉重感的强弱与局部集中。过程缓慢而艰难,对体力和精神的消耗极大,常常练不了多久就满头虚汗。但他不急躁,耐心地、一点点地熟悉着这新生的力量。
生活的主旋律,依旧是生存。每月固定的补给,雷狮不定期但从未断绝的探望,构成了他们与外界、与“希望”之间脆弱的连接线。
这天,雷狮再次像一阵不羁的风,刮进了厄流区这间沉闷的小屋。他看起来心情不错,紫眸中闪烁着某种跃跃欲试的光芒。
“喂,卡米尔,西娅,”他斜倚在门框上,目光扫过屋内,“整天窝在这破地方不闷吗?走,带你们出去转转,我请客。”
“出去?”卡西娅从哥哥身后探出头,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惊讶和期待。她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厄流区这片灰暗的天地了。
卡米尔微微蹙眉。离开厄流区风险不小,尤其是在没有明确目的地和足够保障的情况下。他看向雷狮,眼神带着询问。
雷狮读懂了弟弟的疑虑,嗤笑一声:“放心,有我呢。去城西新开的那条商业街,那边还算‘干净’,没人敢乱来。”他口中的“干净”,自然是相对于厄流区而言,意味着有一定的秩序,且大概率在他的势力或影响力覆盖范围内。
卡米尔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他信任雷狮的判断和能力,而且,他也确实想带卡西娅出去透透气,看看外面的世界,哪怕只是一角。这对她的成长,或许也有好处。
母亲的情况还算稳定,服了药正在沉睡。卡米尔仔细检查了门锁,又做了一些简单的伪装,这才和卡西娅一起,跟着雷狮离开了小屋。
走出厄流区,空气似乎都变得清透了一些(尽管依旧无法与曾经的皇宫相比)。他们乘坐雷狮提前安排好的、一辆不起眼的悬浮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那片混乱之地。
城西的商业街果然与厄流区截然不同。街道宽敞整洁,两旁是琳琅满目的店铺,播放着轻柔的音乐,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和香料的混合气味。行人衣着光鲜,步履从容,与厄流区那些眼神警惕、行色匆匆的人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卡西娅紧紧抓着哥哥的手,小脑袋好奇地转来转去,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一只初次离巢、对一切都感到新奇的小鸟。那些明亮的橱窗,精致的商品,飘香的食物……都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属于正常生活的气息。
雷狮带着他们进了一家看起来颇为雅致的餐厅。这里的环境安静,客人不多,侍者显然认得雷狮(或者说认得他代表的身份),恭敬地将他们引到一个靠窗的僻静位置。
“想吃什么随便点。”雷狮将菜单推到卡米尔和卡西娅面前,自己则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窗户,若有所思地看着街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似乎并非单纯地带他们出来吃饭,更像是在等待或观察什么。
卡米尔没有看菜单,只是低声对卡西娅说:“你点。”他知道妹妹很久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了。
卡西娅有些局促地翻开菜单,上面精美的图片和复杂的菜名让她眼花缭乱。她看了半天,最终只点了一份看起来最普通的奶油蘑菇汤和一小块水果挞,然后就把菜单推还给哥哥。
卡米尔看了一眼,又添了两份招牌的主食和一份蔬菜沙拉,足够他们三人吃饱。雷狮只是随意地要了一杯特调的饮品。
等待上菜的时候,雷狮和卡米尔低声交谈了几句,话题似乎涉及皇城内部某些人事的变动,以及某个即将在遥远星系举办的、名为“凹凸大赛”的赛事风声。卡米尔听得认真,偶尔提出一两个简短却切中要害的问题。卡西娅听不懂,也不打扰,只是安静地坐着,小口喝着侍者先端上来的柠檬水,目光好奇地打量着餐厅里精致的装潢和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
过了一阵,雷狮似乎是接到了什么隐秘的通讯,紫眸眯了眯,对卡米尔低声道:“我出去处理点事,很快回来。你们在这等着,别乱跑。”他又看了一眼卡西娅,“特别是你,小不点。”
卡西娅乖乖点头。
雷狮起身,身影很快消失在餐厅门口。
现在,只剩下卡米尔和卡西娅两人。餐厅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温暖而宁静。卡米尔依旧保持着警惕,但神情比在厄流区时放松了些许。他注意到卡西娅似乎有些坐不住了,小脑袋一直转向窗外。
“无聊了?”卡米尔问。
卡西娅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说:“哥哥,我想去外面那个小喷泉旁边看看,可以吗?就在门口,不远。”她指了指餐厅门外不远处的一个小型装饰喷泉。
卡米尔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喷泉确实很近,就在餐厅落地窗的视线范围内,周围人来人往,但看起来还算安全。他想了想,点头:“可以,别走远,就在喷泉边上,我能看到你。”
“嗯!”卡西娅立刻露出笑容,从椅子上滑下来,脚步轻快地走向门口。
卡米尔的目光始终跟随着她,看着她像只快乐的小鹿,跑到喷泉边,蹲下身,好奇地看着池水里游动的小鱼和粼粼的波光。阳光洒在她黑色的长卷发和浅蓝色的围巾上,让她整个人仿佛在发光,与周围的环境和谐地融为一体。卡米尔冰冷的心底,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就在卡西娅专注地看着小鱼时,一个略显懒散、拖着长调的声音在她旁边响起:
“喂,小孩。”
卡西娅吓了一跳,抬起头。只见喷泉另一边的长椅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几岁的少年,有着一头颇为醒目的黑色长发,扎成了两条松松垮垮的马尾,垂在肩头。他穿着一身看起来舒适但质地不错的蓝色便装,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放松、近乎“瘫”在椅子上的姿势坐着,一双红色的眼睛半眯着,似乎刚睡醒,又似乎对一切都提不起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拿着一个刚拆封的、看起来甜腻诱人的冰激凌甜筒,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
“嗯?”卡西娅眨了眨蓝眼睛,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大哥哥。
黑发红眼的少年——霍金斯,懒洋洋地晃了晃手里的甜筒,红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卡西娅干净却带着厄流区孩子所没有的、一种被保护得很好的懵懂气质。“想吃吗?新出的口味,太甜了,麻烦。”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既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一般陌生人搭讪的轻浮。他似乎只是单纯觉得这个蹲在喷泉边、看起来有点孤单(且似乎经济状况不会太好)的小女孩,或许会喜欢这个对他而言“太甜”的东西,而把这个“麻烦”处理掉,符合他“最小能量消耗”的原则——既解决了甜筒,又可能避免小孩因为眼馋而哭闹(那更麻烦)。
卡西娅看着那个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诱人的冰激凌,粉色的奶油顶端还点缀着小小的糖粒。她确实很久没吃过冰激凌了,甚至不太记得是什么味道。但是,哥哥说过,不能随便接受陌生人的东西。
她摇了摇头,小声但清晰地说:“谢谢大哥哥,但是哥哥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霍金斯红色的眼睛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对小女孩干脆的拒绝有点意外。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卡西娅,目光掠过她干净但朴素的衣物,围着的浅蓝色围巾(质地尚可,但与她的衣服不太搭),最后落在她那双过于清澈的蓝眼睛和对称的眼下痣上。不是普通平民家孩子该有的眼神,也不像那些骄纵的贵族小姐。有点意思。
“随你。”他无所谓地耸耸肩,继续慢吞吞地吃着自己的冰激凌,目光却看似随意地扫过餐厅的落地窗。他的视线与窗内正警惕地盯着这边的卡米尔对上了一瞬。
卡米尔在那少年出现并主动和卡西娅搭话时,就已经全身戒备。他认出了那种看似懒散实则内敛的气质,以及那头黑色双马尾和红眼睛的特征——霍金斯。一个在雷王星情报网中留有名字,与皇太子雷蛰有雇佣关系,但行踪不定、立场暧昧的独行角色。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恰好”在雷狮刚离开的时候,接近卡西娅?
是巧合,还是……监视?
卡米尔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准备出去把卡西娅带回来。
就在这时,霍金斯似乎吃完了最后一口冰激凌,慢悠悠地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仿佛全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他瞥了一眼正朝门口走来的卡米尔,又低头看了看还蹲在喷泉边的卡西娅,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随手朝卡西娅一抛。
“接着,麻烦。”
卡西娅下意识地接住。那是一个独立包装的、印着卡通图案的水果硬糖。
“报酬,”霍金斯拖着长调,懒洋洋地说,“没让你因为吃不到冰激凌哭出来,省了我更大的麻烦。”说完,他不再看卡西娅,也不理会已经走到近前、眼神冷冽的卡米尔,双手插兜,迈着那种仿佛下一秒就要睡着似的步子,晃晃悠悠地汇入了街道的人流,转眼就消失了。
卡米尔快步走到卡西娅身边,将她拉起来,仔细检查了一下她接住的糖果,又警惕地看了看霍金斯消失的方向。
“哥哥,那个大哥哥好奇怪哦。”卡西娅拿着糖果,小声说,“他好像……很困的样子?而且,为什么给我糖?”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卡米尔拿过那颗糖,暂时收进口袋,决定回去再检查。“记住,不要和任何陌生人说话,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奇怪的。”
“嗯。”卡西娅乖乖点头,虽然她觉得那个红眼睛的大哥哥似乎……不算很坏?至少他没有强行给她冰激凌,还给了颗糖作为“报酬”?
这时,雷狮也回来了。他看了一眼卡米尔略显紧绷的神色和卡西娅手里的糖果包装纸(卡米尔刚把糖给她),紫眸微闪。
“遇到什么事了?”雷狮问,语气随意,但眼神锐利。
卡米尔低声将刚才霍金斯出现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省略了自己的猜测,只是描述了对方的特征和行为。
“黑色双马尾,红眼睛,懒洋洋的……”雷狮咀嚼着这些信息,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霍金斯啊……看来我那位‘好哥哥’,对我这边还挺‘关心’的。”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张扬,“不用管他,一个拿钱办事、怕麻烦的懒鬼而已。只要不碍着我的事,随他。”
话虽如此,卡米尔却将“霍金斯”这个名字和那张懒散的脸深深记在了心里。这又是一个变数,一个可能与雷狮大哥敌对阵营有关的变数。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餐厅的餐点陆续送了上来。食物的香气暂时驱散了刚才的小插曲带来的紧绷感。卡西娅小口吃着久违的美味,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暂时忘记了那个奇怪的“冰激凌哥哥”。
卡米尔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霍金斯的出现,提醒他外面的世界同样复杂危险,即使暂时离开了厄流区,他们依然身处各种势力的视线边缘。他需要更快的成长,更强的力量。
这顿由雷狮请客的“大餐”,在卡西娅的开心和卡米尔冷静的思虑中结束了。返回厄流区的路上,卡西娅靠在哥哥身边,手里握着那颗没舍得立刻吃掉的糖果,睡着了,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卡米尔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变得灰败的景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颗来自霍金斯的糖。